“哐當!”
朱元璋手里的碗蓋掉在了地上。
他猛地回頭,死死地瞪著那個老太監。
“多....多少?”
“三....三百萬兩白銀....凈....凈利....”
暖閣內,安靜得能聽到朱元璋那陡然粗重的呼吸聲。
三百萬兩....
十天....
朱元璋的腦子“嗡”的一聲。
他想起了自己當年為了北伐的軍餉愁得三天三夜睡不著覺....
他想起了自己為了給太子修東宮從牙縫里省下的那點木料....
他....
他....
他....
“咳。”
朱元璋猛地咳嗽了一聲,轉過身去背對著眾人。
“咳....咳咳....”
他用袖子擦了擦嘴角。
“那個....”
他的聲音有些飄忽。
“話又說回來....”
“咱大明百廢待興到處都要用錢。”
“黃河年年決口要錢。”
“北境九邊要錢。”
“這充入國庫用以賑災救民....”
朱元璋的聲音重新變得威嚴起來。
“倒也....倒也是件天大的好事!”
“對!”他猛地一拍手,轉過身來一臉的“理所當然”。
“朝廷官辦!還能打擊那些囤積居奇的奸商!讓百姓用上好東西!”
“咱當年就是太心軟了!”
“早就該這么干了!”
“嗯!是好事!”
蔣瓛和那三名都督拼命地低著頭,肩膀一抖一抖。
他們不敢笑。
他們真的不敢笑。
“還有。”朱元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壓驚。
“那個紅毛夷今天不是去辯經了嗎?”
朱元璋的臉上露出了一絲幸災樂禍的笑容。
“怎么樣?”
“是不是被那幫酸儒罵得狗血淋頭?”
“是不是灰溜溜地滾回他的格物院了?”
他太懂那幫讀書人了。
你跟他們玩“格物”?
他們能跟你玩“祖宗”。
“回陛下....”
蔣瓛的表情....
比剛才說“三百萬兩”的時候還要古怪。
“那個牛學士他....”
“他贏了。”
“噗——”
朱元璋一口茶水結結實實地噴了出來,全噴在了面前的奏章上。
“你你說什么?!”
“他贏了....”蔣瓛的聲音帶著哭腔,“鄭祭酒,方孝孺全都辯輸了....”
“國子監,翰林院上百名鴻儒被他一個人堵在臺下....”
“還氣暈了兩個....”
“..........”
朱元璋僵住了。
他手里還端著那個茶杯。
他那張因為喝茶而微紅的臉,瞬間石化了。
“他一個紅毛夷....”
“他懂個屁的《論語》....”
“他還真就就用了《論語》....”
蔣瓛不敢抬頭,他怕自己會死。
“他還說圣人‘不語力’是留給后人去‘格物’的....”
“這他媽的....”
朱元璋氣得手都抖了。
“這他媽的也行?!”
“然....然后....”蔣瓛的聲音已經細若蚊蠅。
“然后那個牛頓他還說....”
“說什么?!”
“他說他那些學問全是太子殿下在鐘樓上親....親口....點撥的....”
“..........”
朱元璋不抖了。
他只是....
麻木了。
“最后....”
“最后那個牛頓....他....他....他....”
“他他他....他他他....他到底還他媽的干了什么?!”朱元璋爆發了。
“他....他...他提議....”
蔣瓛“噗通”一聲跪倒在地,重重磕頭。
“他提議讓太子殿下取代孟子,稱....稱‘高圣仙師’!!”
“............”
暖閣內。
死寂。
針落可聞。
朱元璋端著茶杯,保持著那個姿勢,一動不動。
他像一尊風化了千年的石像。
“高圣仙師?”
他一個字一個字地從牙縫里擠出來。
“取代孟子?”
“................”
他放下了茶杯。
他站了起來。
他走到窗邊。
他看著窗外那棵已經枯黃的梧桐樹。
他猛地轉過身!
一腳踹翻了面前的香爐!
“他娘的!”
朱元璋那張蒼老的臉扭曲了!
“咱當年怎么就沒想到!!!”
“咱當年辛辛苦苦編《大誥》圖什么?!”
“咱要是早點把咱自己也封個‘圣’!”
“那幫天殺的酸儒,狗日的御史....”
“他們還敢跟咱作對?!”
朱元璋氣得在暖閣里團團轉。
他捶胸頓足。
他感覺自己錯過了一個億兩白銀!
“陛下息怒啊....”蔣瓛都快嚇死了。
“息怒?!”
朱元璋指著蔣瓛。
“你懂個屁!”
“這是萬世之基啊!”
“他朱允熥....他....他....他....”
朱元璋喘著粗氣。
他必須找回場子。
“哼。”
他猛地停下腳步,強行讓自己冷靜下來。
他背著手重新擺出了太祖的威儀。
“胡鬧!簡直是胡鬧!”
他的聲音里充滿了“不屑”。
“孟子是那么好取代的?千年道統!豈是兒戲!”
“他這是自掘墳墓!他這是在玩火!”
“他以為應天府的百姓喊兩句他就真是‘高圣’了?!”
朱元璋冷笑一聲。
“可笑!”
“他這是哄著那群沒見識的泥腿子玩呢!”
“你讓他去山東試試?”
“你讓他去曲阜!去孔家那幫衍圣公面前喊一句試試?!”
“哼!”
朱元璋的臉上重新露出了“盡在掌握”的笑容。
“那幫酸儒不把他連人帶那個什么‘格物院’給生吞活剝了!”
“鬧劇。”
他一甩袖子,重新坐回軟塌。
“終究是場鬧劇。”
“過幾天風頭就散了。”
他端起那碗已經涼了的銀耳羹。
“蔣瓛。”
“奴婢在。”
“西安那邊有什么新消息?老二那個逆子怎么樣了?”
朱元璋強行換了個話題。
暖閣內的空氣,因為朱元璋那一聲聲怒吼,變得燥熱而沉重。
蔣瓛和那三名都督跪在地上,身體抖得如同篩糠。
“西安!西安那邊!有什么新消息?!老二!那個逆子!怎么樣了?!”
朱元璋那雙充血的眼睛死死盯著蔣瓛,他急切地想從另一個逆子的消息中,找到平衡。
蔣瓛磕頭如搗蒜,聲音帶著哭腔:“回陛下,奴婢...奴婢還沒收到西邊的軍報...”
“廢物!”朱元璋怒罵一聲。
“但是...”蔣瓛鼓足勇氣,顫顫巍巍地開口,“奴婢聽聞朝朝中有人上折子...議...議削藩...”
“削藩?!”朱元璋一愣,隨即大怒,“削誰的藩?!”
“是秦王殿下,晉王殿下...”蔣瓛的聲音越來越小。
“什么?!”
朱元璋猛地一腳踹翻了面前的茶幾,茶杯碗碟碎了一地,發出刺耳的聲響。
“他難道殺了他自己的親哥哥還不算?!”
朱元璋指著天花板,聲音因為憤怒而沙啞。
“還要殺他自己的親叔叔嗎?!”
“他眼里還有沒有咱?!”
“他眼里還有沒有手足綱常?!”
“混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