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殿議事結束。
狀告一事如同插上了翅膀,在藍玉還沒走出宮門前,就已經傳遍了應天府的每一個角落。
涼國公府。
藍玉失魂落魄地走進了書房。
他沒有去菜市口。
他讓親兵去的。
他做不到。
他做不到親眼看著自己一手提拔起來的心腹悍將像豬狗一樣被凌遲、被砍頭。
“砰!”
他一拳砸在了書桌上。
“殿下...你...你好狠的心啊!”
書房外。
涼國公府已經亂成了一鍋粥。
“不好了!不好了!”
“詹大人...詹大人以戶部和吏部的名義下了調令!”
“宮里來旨了!讓...讓咱們府上所有在京營任職的...哥哥們...一個時辰內...去神機新軍大營報到!”
“什么?!”
“去李景隆那個廢物手下當兵?!”
“我不去!老子不去!”
“不去?不去就是抗旨!抗旨...你看看菜市口那三十顆腦袋!”
府內,那些平日里耀武揚威的“義子”們一個個如同驚弓之鳥。
他們前一刻還在嘲笑藍虎那幾個蠢貨死得活該。
下一刻調令就砸在了自己的頭上。
“爹!救我啊!”
“公爺!您不能不管我們啊!”
“我們是淮西的兵!我們是功臣啊!”
一個個平日里的‘人中龍鳳’此刻沖到藍玉的書房外跪了一地。
藍玉猛地踹開房門。
他看著跪在院子里的上百個義子,那張臉因為充血而漲成了紫色。
“哭什么?!”
他一腳踹翻了跪在最前面的一個。
“他媽的!不就是去戴罪立功嗎?!”
“老子也得去!”
“都給老子滾去換衣服!”
“一個時辰內!到不了神機營的!”
藍玉指著菜市口的方向,聲音嘶啞。
“....自己去那兒...找個地方跪著!”
義子們噤若寒蟬,連滾帶爬地散了。
藍玉站在院子里抬頭看著應天府的天。
他緩緩地轉過頭看向了府邸大門外。
在那里,一隊錦衣衛番子已經取代了原本的門房。
他們沒有進來。
他們只是站在那里。
像一群沒有感情的看門狗。
與此同時。
紫禁城,暖閣。
“砰!”
上好的龍泉窯茶盞被狠狠砸在地上,摔得粉碎。
朱元璋那張蒼老的臉上布滿了難以置信的憤怒,他胸口劇烈起伏,指著面前的蔣瓛。
“他...他...他瘋了!”
“他真的瘋了!!”
蔣瓛跪在地上,身體抖如篩糠,一句話也不敢說。
暖閣內的氣氛壓抑到了極點。
朱元璋已經聽完了蔣瓛的匯報。
從奉天殿上的“三十條人命”,到偏殿里的“多線開戰”。
“他讓李景隆那個廢物去打仗?!”
“他還敢讓老四來?!他不知道老四是什么人嗎?那是引狼入室!”
“他還在這個節骨眼上...把藍玉的兵權全下了?!”
朱元璋氣得來回踱步,像一頭被困住的雄獅。
“他...他...他這是在亡國啊!”
“他以為他是誰?他以為打仗是過家家嗎?!”
“沒有藍玉!沒有淮西那幫老兄弟!他李景隆帶著一群新兵蛋子...他拿什么去跟蒙古的鐵騎斗?!”
“還有老二和老三!”
“他們為什么早不反晚不反,偏偏在你剛坐上這個位子的時候反?!”
朱元璋猛地停下腳步,他那雙渾濁的眼睛里閃過一絲精光。
“他們是在試探!是在逼宮!”
“他們不服這個孫子!”
“這個時候!你最該做的是什么?是安撫!是妥協!”
“是把咱請出去!”
朱元璋越想越氣,越想越覺得這個孫子毛糙得無可救藥。
“他...他...他倒好!”
“他反其道而行之!”
“攘外必先安內?他也不看看自己有沒有那個本事!”
“他這是把大明朝...往死路上推啊!”
朱元璋指著門口的親兵:“人呢!讓他滾過來見咱!!”
“快去!!”
半個時辰后。
朱允熥處理完了所有的軍務調動才不緊不慢地走進了暖閣。
他一進門就看到了滿地的狼藉,和那個坐在軟塌上,雙目赤紅,死死瞪著他的朱元璋。
“皇爺爺。”朱允熥微微躬身,“何事喧嘩。”
“你...你...你這個孽障!”
朱元璋抓起手邊的一個引枕就砸了過去。
朱允熥微微側身,引枕砸在了他身后的柱子上無力地滑落。
“你還敢來見咱?!”朱元璋指著他的鼻子破口大罵。
“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你這是在亡國!”
朱元璋劇烈地咳嗽起來,旁邊的蔣瓛連忙上前替他捶背。
“你太毛糙了!你太急了!”
朱元璋緩過一口氣,聲音里帶上了一絲疲憊,也帶上了一絲“諄諄教誨”的意味。
“允熥,咱知道你受了委屈,咱知道你想立威。”
“可現在不是時候!”
“邊關大火!你這個時候動藍玉,是自斷臂膀!淮西的兵...會寒心的!”
“你讓李景隆去?他會打什么仗?!他連紙上談兵都談不明白!”
“還有老四!你調他南下?你這是引狼入室啊!他要是和老三合兵一處,你這應天府都保不住!”
朱元璋靠在軟塌上,用一種不容置疑的語氣說道:
“現在!立刻!把咱放出去!”
“咱親自給老二老三寫信!那兩個逆子!他們不敢不聽咱的!”
“咱再親自去安撫藍玉!讓他戴罪立功!讓他帶著淮西的老兵去北上平叛!”
“這才是萬全之策!”
“這才是帝王之道!是平衡!是權術!你懂嗎?!”
朱元璋瞪著朱允熥,他以為這個孫子在見識到真正的“亡國之危”后會立刻低頭認錯。
然而朱允熥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皇爺爺。”
朱允熥開口了。
“您老了。”
“你...!”朱元璋一口氣沒上來,險些背過去。
“您那套。”朱允熥的聲音平淡,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絕,“是安撫,是妥協,是和稀泥。”
“您妥協了一輩子。”
“所以藍玉才敢在奉天殿上跟孤談‘家務事’。”
“所以二叔三叔才敢在孤剛監國的時候就給孤送這么一份‘大禮’。”
朱允熥走到了朱元璋的面前。
“皇爺爺。”
“大明的病,不在山西,也不在西安。”
“病根...在應天府。”
“在朝堂上。”
“在淮西勛貴的府里。”
“在...您那兩個好兒子的王府里。”
“更在...您這套‘和稀泥’的權術里。”
朱允熥直視著朱元璋那雙震驚的眼睛。
“不把這病根除了。”
“大明...遲早要爛。”
朱元璋張了張嘴,他發現自己...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您就在這兒。”
朱允熥替他拉了拉被角。
“好好看著。”
“看著孫兒....”
“是怎么給您這個大明...刮骨療毒的。”
朱允熥說完不再看朱元璋那張錯愕、憤怒、還是茫然的臉。
他轉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暖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