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三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
他贏了?
他爬過來了?
.........
奉天殿。
壓抑。
比戒嚴時還要壓抑。
藍玉站在武將首列,如同一尊即將噴發的火山。
他身后的淮西武將們一個個眼觀鼻,鼻觀心,連大氣都不敢喘。
文官隊列中,詹徽、趙勉等人則是一臉的“平靜”。
但他們那微微顫抖的胡須和眼角掩飾不住的興奮,暴露了他們內心的真實想法。
大明朝堂最喜聞樂見的是什么?
黨爭。
看戲。
尤其是看藍玉這種權勢滔天的武將被當眾打臉。
“....昨日,‘物價監管所’查抄城南米鋪三家,奸商五人皆已按‘戰時疫病法’收監。”
牛頓正站在大殿中央,用他那一口流利的官話做著總結報告。
朱允熥坐在龍椅上面無表情地聽著。
一切都步入了正軌。
就在這時。
魏忠賢那鬼魅般的身影無聲地出現在了朱允熥的龍椅側后方。
他彎下腰,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飛快地低語。
“皇爺。”
“淮安府....張三....登聞鼓....藍勇。”
“....證據全無....只有一本《大明律》。”
“....人....已經洗干凈了....在殿外候著。”
魏忠賢的匯報簡潔到了極致。
他最后問了一句:“是‘家務事’還是‘國法’?”
“家務事”就是私下處理。把藍玉叫來,把人證交給他,讓他自己回去“清理門戶”。
這是給涼國公留面子。
朱允熥敲擊扶手的手指停了。
他沒有回頭。
他只是淡淡地說了一句,聲音不大,但在場的詹徽和藍玉這個級別的人都聽得見。
“孤的奉天殿。”
“不處理家務事。”
魏忠賢的身體抖了一下。
那是興奮的。
“奴婢遵旨。”
他緩緩退下。
魏忠賢走到了大殿中央。
他沒有看牛頓,而是直接面向百官。
“肅靜!”
他尖利的聲音響起。
“奉太子殿下令!”
“宣——”
“淮安府冤民張三上殿鳴冤!”
“轟——”
全場嘩然!
上殿鳴冤?!
一個屁民上奉天殿?!
這....這....
這不合祖制啊!
“不可!”
“荒唐!”
幾個御史剛要跳出來。
“唰!”
兩排黑衣番子。
不!現在他們穿著明黃色的御賜飛魚服從殿外涌入,手持金瓜,分列兩側。
那冰冷的殺氣瞬間讓幾個御史把話咽了回去。
在所有人的注視下。
張三換上了干凈布衣,但臉上、脖子上依舊布滿傷痕的青年,一步一步“爬”了進來。
他不敢走。
他雙膝跪地,用膝蓋一步一步蹭到了大殿中央。
“咚!”
“草民張三叩見....叩見太子殿下!”
“抬起頭來。”朱允熥的聲音傳來。
張三顫抖著抬起頭。
“說你的冤。”
“是!是!”
張三顧不上一切換上了哭腔。
他沒有添油加醋。
他只是把剛才在城門口對魏忠賢說的話當著滿朝文武的面又說了一遍。
從“藍勇”....
到“義子”....
到“通倭”....
到“三百畝田產”....
到“家破人亡”....
到“逃奴烙印”....
最后....
他再次高高舉起了那本被他鮮血浸透的《大明律》。
“殿下!草民不求別的!”
“草民只求按太祖高皇帝的律法辦!”
“求殿下給草民一個公道!”
“求太祖爺開眼啊!”
“咚!咚!咚!”
他用額頭瘋狂地撞擊著冰冷堅硬的金磚。
血再次流滿了他的臉。
此刻奉天殿只有張三那一聲聲泣血的叩首聲....
“咚。”
“咚。”
“咚。”
每一聲都像是砸在滿朝文武的心上。
也砸在藍玉的臉上。
所有人的目光或同情或憤怒....
或幸災樂禍....
或....看戲。
但有人全都不約而同瞟向了武將首列那個沉默的鐵塔。
藍玉。
藍玉沒有動。
他只是站在那里。
他的手按在了腰間的玉帶上。
他那只手在抖。
不是害怕。
是憤怒。
朱允熥的目光從張三的身上移開。
落到了藍玉的身上。
“涼國公。”
“臣在。”
藍玉的聲音沙啞、低沉。
他一步一步走出了隊列,走的很艱難。
他沒有看張三。
他甚至沒有看朱允熥。
他走到大殿中央“噗通”一聲....
單膝跪地。
他沒有穿鎧甲。
但他這個動作仿佛依舊發出了金鐵交鳴之聲。
“殿下。”
藍玉抬起頭。
他那雙布滿血絲的虎目死死地盯著朱允熥。
“藍勇是臣的義子。”
“他確實是臣的義子,這點臣不否認。”
“他....他....”
藍玉的喉結在滾動。
“他....他....他跟了臣足足十年。”
“他在北境替臣擋過三刀....”
“他....他身上還有還有韃子的箭頭沒取出來....”
“他不是....不是這樣的人....”
藍玉的聲音開始顫抖。
“殿下!此事必有蹊蹺!”
“是有人構陷!”
“是有想離間殿下與臣的君臣之情!”
“是....是....”
他的目光猛地轉向了文官隊列!
“是他們!是這幫酸儒!”
“是詹徽!是趙勉!是這幫手無縛雞之力的廢物!”
“他們....他們嫉妒臣的功勞!他們要....要....要害死臣啊!”
“殿下!”
藍玉猛地對著朱允熥磕了一個響頭。
“臣請殿下明察!”
“臣愿用臣的爵位擔保!”
“藍勇絕不敢通倭!”
“至于....至于....那三百畝田....”
藍玉咬了咬牙。
“區區三百畝,如若最后調查屬實,臣愿替我那不成器的義子賠!”
“臣賠他三千畝!”
“臣賠他三萬兩白銀!”
“如若屬實的情況下不管他損失多少臣都愿意十倍償還。”
“殿下!此不過是臣的‘家務事’....是....是....是誤會!”
“求殿下將此人交給臣....”
“臣一定會給殿下,會給此人,會給天下一個公道!臣保證一定處理妥當。”
他終于還是把那句“家務事”說了出來。
他還是想把人要回去。
要回去私了。
事到如今藍玉依舊不相信朱允熥會在這種時候如此直截了當的打壓淮西派系。
之前疫區的事他藍玉忍了,七個人讓出去給你太子立威,即便如此底下的人都已經怨氣滿滿。
如今只是一點屁民小事你再上綱上線,他低下的義子怨氣如何他藍玉可就壓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