應天府,通濟門。
戒嚴剛剛解除三天。
那股濃烈的石灰水味道尚未散盡,城門口的氣氛依舊壓抑。
進城和出城的百姓商賈排成了兩條長龍,但沒有人敢大聲喧嘩。
他們只是沉默地、麻木地接受著城門衛(wèi)兵的盤查。
這些衛(wèi)兵不是往日里那些吃拿卡要的京營老油條。
他們是陷陣營。
他們穿著清一色的黑色鐵甲,臉上蒙著浸過烈酒的麻布口罩,只露出一雙毫無感情的眼睛。
他們不說話。
他們不收錢。
他們只是執(zhí)行命令。
一個從蘇州來的綢緞商人剛想往一個百戶手里塞一小錠銀子。
“軍爺,行個方便....”
“鏗!”
黑甲百戶沒有接銀子。
他拔出了腰間的環(huán)首刀,刀尖向下,抵在了商人的喉嚨前。
商人僵住了。
“下一個。”
百戶那從口罩下傳出的聲音冰冷、嘶啞。
商人連滾帶爬地推著自己的貨物跑了。
這就是現(xiàn)在的應天府。
規(guī)矩。
冰冷的,不容置疑的規(guī)矩。
就在這壓抑的沉默中,一個不和諧的聲音從官道盡頭傳來。
“讓開....讓開!”
“滾開!別擋路!”
聲音嘶啞,像是破了的風箱。
人群一陣騷動紛紛回頭看去。
只見官道上,一個“血人”正跌跌撞撞地沖了過來。
他身上穿著早已看不出顏色的破爛囚衣,上面布滿了鞭痕和凝固的血塊。
他赤著腳,雙腳血肉模糊,在黃土官道上留下一個個觸目驚心的血腳印。
他一只手死死地抱著一個用破布包裹的....靈牌?
另一只手則高高舉著一卷發(fā)黃的紙。
“冤枉!冤枉啊!”
他沖到了城門口,無視了那些黑甲士兵冰冷的刀鋒,猛地跪倒在地。
“咚!”
他重重地磕了下去,額頭撞在青石板上,鮮血淋漓。
“小人....小人....淮安府....張三....有....有天大的冤屈....”
他一邊磕頭,一邊試圖展開手中那卷發(fā)黃的紙。
“....狀告....淮安衛(wèi)指揮使....藍....藍....”
他話沒說完。
“嗖!”
人群中,兩個穿著短衫、看似普通腳夫的壯漢猛地竄了出來。
他們動作極快,一人撲向張三,另一人則一腳踹向他手中的靈牌!
“哪來的瘋狗!敢在應天府撒野!”
變故發(fā)生得太快。
排隊的百姓發(fā)出一陣驚呼。
然而....
“噗!”
“噗!”
兩聲利器入肉的悶響。
那兩個壯漢的動作停住了。
他們低頭。
兩柄環(huán)首刀不知何時已經精準地從他們后心刺入貫穿了胸膛。
黑甲百戶面無表情地抽回了刀。
兩具尸體“噗通”一聲倒在地上。
百戶低頭,用一塊麻布仔細地擦拭著刀上的血跡。
“應天府戒嚴期。”
“凡當街行兇、意圖不明者....”
他抬起頭,那雙毫無感情的眼睛掃過在場所有騷動的人群。
“....斬。”
張三傻了。
他跪在地上,看著那兩具離他只有半步之遙的尸體,身體抖如篩糠。
他認得這兩人。
這兩個“腳夫”從他離開淮安府開始就一直綴著他。
他以為他要死了。
他死在半路上了。
他沒想到救了他的,居然是應天府的....兵?
“你。”
黑甲百戶的刀尖指向了張三。
“你是來干什么的。”
“我....我....”張三的牙齒在打顫,他猛地反應過來,高高舉起了手中的黃紙。
“告狀!小人是來告大狀的!”
“小人要敲登聞鼓!”
百戶皺了皺眉。
登聞鼓?
那是太祖爺時候的規(guī)矩了。
現(xiàn)在....
“拿下。”
他剛要下令。
“慢著。”
一個更陰冷的聲音從他身后傳來。
百戶握刀的手一緊,猛地回頭。
不知何時,一隊穿著黑色飛魚服,腰佩繡春刀的人出現(xiàn)在了城樓的陰影下。
為首的是一個面白無須的中年人。
他沒有穿官服,只是一身簡單的灰色常服。
魏忠賢。
黑甲百戶不認識魏忠賢,但他認識那身衣服。
那是殿下新設的“東廠”?
魏忠賢沒有看那個百戶。
他緩步走到張三面前蹲了下來。
“你想告誰?”他的聲音尖細,卻帶著一股子讓人安心的平靜?
張三一愣。
他看著這個不像好人的“太監(jiān)”。
“我....我告淮安衛(wèi)指揮使....藍....藍勇!”
“他..他為了...為了侵吞我家的三百畝田產....”
張三再也忍不住,嚎啕大哭起來。
“他偽造文書!說說我家通倭!”
“他帶著兵沖進我家....殺了我爹....殺了我娘....殺了我剛滿三歲的妹妹!”
“他....他還把我....把我....”
張三猛地撕開了自己破爛的囚衣。
他那瘦骨嶙峋的胸口上是一個觸目驚心的烙印。
“逃奴”。
“他把我賣為官奴押去北境....!”
“我逃出來了!我爬我也要爬回應天府!”
“我手里有《大明律》!太祖爺?shù)穆煞ǎ ?/p>
他高舉著那卷發(fā)黃的紙。
那根本不是什么狀紙。
那是一卷手抄的《大明律》。
“太祖爺說了!凡子孫貪墨過六十兩者剝皮充草!”
“他....他....他藍勇....他何止六十兩!”
“我要告他!我要去奉天殿!我要讓太子殿下....給我做主啊!”
魏忠賢靜靜地聽著。
他沒有動。
就在這時。
街道拐角處一輛不起眼的馬車停了下來。
車簾掀開一角露出了半張陰沉的臉。
車夫快步跑到車窗邊。
“主子,是張三那個余孽,他真的爬來了。”
“廢物!”車里的人低聲罵道,“兩個人都攔不住一個廢物?!”
“主要是東廠的人和陷陣營的人都在....”
“..........”
車里沉默了。
“....走。”
“主子....不....不滅口了?”
“滅口?”車里的人冷笑一聲,“你現(xiàn)在上去是想讓我也陪著他一起死嗎?”
“魏忠賢....那個閹狗....”
車簾放下。
馬車悄無聲息地退走了。
魏忠賢站了起來。
他看了一眼馬車消失的方向。
他沒有派人去追。
他只是對著張三伸出了一只手。
“《大明律》是好東西。”
“但光靠這個告不倒人。”
張三愣住了:“公公....您....”
“你有證據(jù)嗎?”魏忠賢問。
“證據(jù)....證據(jù)....都被他燒了....”張三絕望地搖頭。
“那就是沒有了。”
魏忠賢點了點頭。
他轉過身。
“來人。”
“督主。”
“給他換身衣服。”
魏忠賢的聲音尖利。
“洗干凈了。”
“帶他去奉天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