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允熥的腳步猛地一頓。
站在他身側的太監和校尉嚇得“噗通”一聲齊齊跪倒在地。
“殿下息怒!”
朱允熥沒有看他們。他抬起頭看了一眼應天府上空那片陰沉的天空。
他緩緩吐出了一口氣。
不是鼠疫,不是霍亂。
果然是天花。
朱允熥徹底放松了下來。
在人類醫學尚未昌明的古代,天花的可怕程度幾乎等同于死神的點名冊。百分之三十的致死率,百分之百的傳染性,還有那毀容的后遺癥足以讓任何一個王朝陷入滅頂之災。
若是鼠疫他還真有點棘手。
但天花?
朱允熥的嘴角勾起一抹旁人無法察覺的冷笑。
這該死的熟悉感。
“高順。”
“末將在!”高順如同影子一般從他身后的柱子陰影中走出。
“傳我將令。”朱允熥的聲音恢復了絕對的冷靜,一道道指令如同出鞘的利劍,精準而迅疾地發出。
“第一,命陷陣營、神機營即刻接管應天府四門及城內所有主干道!
“即刻起全城戒嚴!許進不許出!所有出現疫情的坊市,劃為‘紅區’,以三層兵力徹底封鎖,任何人不得擅入,片瓦不得擅出!”
“第二,所有執行封鎖任務的士兵,口鼻必須纏繞麻布遮擋。用細麻布浸泡烈酒后晾干使用。
“凡與紅區有過接觸者,必須用皂角和烈酒反復洗手!鎧甲兵器每日以石灰水擦拭!”
“第三,傳令太醫院,所有太醫即刻待命。禁止任何人使用‘針灸’、‘放血’等療法!
“所有醫治,僅限于清熱、解毒、輔以干凈飲水。所有病患的嘔吐物、排泄物、乃至換下的衣物一律集中焚燒,深坑掩埋!不得有誤!”
高順一一領命,神情凝重。這些命令雖然古怪但他會不折不扣地執行。
“第四。”朱允熥頓了頓,看向那名跪在地上的校尉,“你,立刻派一隊最精銳的錦衣衛出城。”
“去城郊的牛場給孤找牛。”
“啊?”校尉猛地抬頭,一臉的錯愕。
找...找牛?
現在?
高順也露出了困惑的表情。
“殿下,您的意思是...以牛肉犒賞三軍?”
朱允熥搖了搖頭。
“不。”
“去找一種生了病的牛。”
“尤其是那種...牛身上、特別是母牛的牛乳上也長著類似天花膿包的牛。”
“找到了把牛給孤帶回來。更重要的是,”朱允熥加重了語氣,“去找那些負責擠牛乳的奶工,特別是女人。問她們,她們的手上是否也生過類似的、但是癥狀很輕的膿包。”
“若是找到了這樣的人,以禮遇給孤‘請’回來。記住是請!不得有半分怠慢!”
高順和校尉徹底懵了。
大敵當前,全城戒嚴,殿下不去找神醫,不去求神拜佛,反而要去鄉下找一頭生了病的牛和一個生了瘡的擠奶女工?
這是什么道理?
“還不快去?!”朱允tT厲聲喝道。
“遵命!末將遵命!”
高順和校尉不敢再有絲毫猶豫,領命而去。
.........
應天府,南城。
恐慌如同瘟疫本身在這座百萬人口的巨城中飛速蔓延。
“聽說了嗎?是天花!”
“城北張屠戶的二兒子昨天還好好的,今天早上就沒了!渾身都爛了!”
“城門關了!城門被兵爺們關了!我們都得死在這里!”
“快!快去搶米!搶藥材!”
謠言比刀劍更鋒利。
僅僅一個上午,應天府的米價便再次飆升,藥材鋪里的黃連、金銀花被搶購一空。
無數百姓拖家帶口沖擊著四座城門,卻被神機營那黑洞洞的槍口和陷陣營冰冷的戟尖給逼了回去。
得益于朱允熥的雷霆手段,應天府的“勢”雖然亂了,但“形”還在。
最先爆發疫情的幾個坊市已經被陷陣營的士兵用拒馬和木欄圍了個水泄不通,徹底劃為了“紅區”。
然而封鎖也帶來了新的問題。
紅區之內并非所有人都是病患。
“開門!放我們出去!”
“憑什么把我們關在這里等死!我們沒病!”
“我的孩子才三歲!他沒病!你們這群殺千刀的!放我們出去!”
紅區的木制柵欄前聚集了上百名情緒激動的百姓。他們是那些病患的家屬、鄰居,是尚未發病的“健康人”。
對疾病的恐懼,對死亡的畏懼讓他們失去了理智。他們推搡著,哭喊著,用石頭、用木棍瘋狂地沖擊著士兵們筑起的人墻。
“退后!全部退后!”
負責鎮守此地的京營指揮使張武急得滿頭大汗。他拔出腰刀聲嘶力竭地怒吼。
“再敢上前一步格殺勿論!”
可他的威脅在百姓們對死亡的恐懼面前顯得那么蒼白無力。
張武的內心是崩潰的。
他奶奶的,要是對面是蒙古的騎兵他早就下令放箭了。
可眼前這些人是手無寸鐵的百姓!是天子腳下的順民!
這可是在應天府!
他要是敢下令屠殺百姓,明天他全家都得跟著陪葬。
可要是不攔住...
張武看了一眼柵欄內那些躺在地上呻吟、身上已經開始潰爛的病患打了個寒顫。
要是讓這群人沖出去把病帶到全城...
那他更是死罪難逃!
“弓箭手準備!”張武咬著牙舉起了手。
“住手!”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一聲清冷而威嚴的喝止聲傳來。
人群自動分開一條道路。
朱允熥騎在馬上在一隊黑甲親衛的簇擁下緩緩而來。
他沒有穿戴那繁復的太子冠服,只著一身便于行動的玄色勁裝,但那股與生俱來的皇者威儀卻讓在場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參見太子殿下!”
張武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跪倒在地。
柵欄內的百姓也愣住了,他們沒想到太子殿下竟然會親臨此地。
朱允熥翻身下馬,他沒有理會跪在地上的張武而是徑直走到了柵欄前。
他與那個領頭鬧事的壯漢只隔著一道薄薄的木柵欄。
那壯漢嚇得連連后退,仿佛眼前的太子是什么洪水猛獸。
“殿...殿下...您...您怎么來了...”
“孤若不來,你們是不是就要沖破這道防線,讓這城里的百萬百姓都給你們陪葬?”
朱允熥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了每一個人的耳朵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