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殿側殿。
朱允熥見到了朱元璋。
這位老皇帝正黑著一張臉端坐在殿內,雙目緊閉仿佛睡著了一般。
聽到腳步聲他才緩緩睜開眼,目光如同兩柄利劍射向朱允熥。
“你小子...還敢來見咱?”朱元璋的聲音低沉沙啞,帶著一股壓抑的怒火。
朱允熥不卑不亢地走到朱元璋面前,施了一禮。
“孫兒拜見皇爺爺。”
朱元璋冷哼一聲從懷中掏出一卷羊皮紙重重地摔在朱允熥面前。
“拿著!這是你贏的!咱愿賭服輸!”
朱允熥拾起羊皮紙。
那上面密密麻麻寫著一個個名字,以及他們背后的勢力和情報來源。
這是朱元璋數十年來苦心經營的秘密情報網,也是他的底牌之一。
有這些才能讓他做到監察和御使著百官。
朱允熥平靜地收了起來。
“小子,別以為你贏了一次就真能翻天了!”朱元璋見他這副波瀾不驚的模樣,更是氣不打一處來。
“你以為你昨晚那點小把戲就能把咱蒙住?幼稚!天真!你懂個屁的朝政!你懂個屁的治國!”
“詹徽那種老狐貍你能駕馭得了?你以為他投降了就真會為你賣命?哼!別到時候被人賣了還幫人數錢!”
“還有那個什么夷狄!咱大明朝什么時候輪到蠻夷來指手畫腳了?讓他當什么狗屁尚書!荒唐!簡直荒唐至極!”
朱元璋越說越氣,唾沫星子都快噴到朱允熥的臉上了。
朱允熥卻只是安靜地聽著,既不反駁也不解釋,臉上沒有絲毫情緒波動。
他知道朱元璋的脾氣。
此刻越是與他爭辯,他便越是來勁。
最好的辦法就是讓他自己說,自己發泄。
朱允熥這種無動于衷的態度反而讓朱元璋更加憋悶。
他感覺自己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渾身有勁使不出。
就在朱元璋還想繼續訓斥幾句的時候,殿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報!陛下!殿下!緊急軍情!”
一名錦衣衛校尉連滾帶爬地沖了進來,臉上帶著難以抑制的驚恐。
“何事喧嘩?!”朱元璋厲聲喝道。
“陛...陛下!殿下!”校尉跪在地上聲音顫抖,“應天府...應天府周邊縣城...突發惡疾!”
“癥狀...癥狀與以往元朝發生過的那場瘟疫極為相似...發熱、咳嗽、周身乏力...已有數人暴斃!”
“而且...而且應天府內...也發現了幾例相同的病患!”
“什么?!”朱元璋猛地從軟塌上站了起來,臉上的怒氣瞬間被震驚和恐懼取代。
瘟疫?!
惡疾?!
作為馬上皇帝,他經歷過無數次戰爭,見識過無數的死亡。
但沒有任何東西比瘟疫更讓他感到恐懼。
這種看不見摸不著的東西一旦爆發頃刻間就能讓一座繁華的城池變成死地!
“你...你速去查明情況!”朱元璋厲聲吩咐道,“封鎖城門!嚴禁人員出入!所有病患隔離!但凡發現一例,格殺勿論!”
他幾乎是吼出來的,聲音中充滿了焦急和一絲驚慌。
然后他猛地轉身看向朱允熥。
“允熥!這不是鬧著玩的!”
“咱知道你小子最近是有些本事,可這疫病可不是你那些小聰明能解決的!”
“這件事讓咱來處理,這皇位等咱百年之后早晚是你的,不用急這一時逞能。”
他已經認可了朱允熥的能力,但這種涉及到國本民生的重大危機,他還是覺得朱允熥太年輕,沒有經驗。
稍有不慎別說應天了,很可能席卷周邊和大明,是一場能動搖國本的事情。
“皇爺爺不必憂心。”
朱允熥依舊平靜,甚至臉上沒有絲毫慌亂。
他聲音沉穩有力。
“立即調動錦衣衛和京營封鎖城門,嚴格出入。”
“同時嚴查所有可疑病患,一經發現立刻就地隔離,不得移動。”
“應天府內所有街道每日早晚各灑石灰水一次,所有糞便垃圾集中焚燒。”
“通知太醫院,立刻派醫官前往疫區就地開設粥棚,免費發放藥物。”
“所有藥材由戶部撥付,不得有誤!”
“并且,孤將親自前往疫區。”
朱允熥的聲音斬釘截鐵,清晰而有條理。
朱元璋聽著他那一道道有條不紊的命令,心中雖然驚訝于他的鎮定,但當聽到他要親自前往疫區時卻猛地勃然大怒。
“胡鬧!”朱元璋指著朱允熥的鼻子,氣得胡子都翹了起來。
“你去干什么!你去了染上疫病怎么辦?!你現在是太子!是儲君!大明的未來都在你身上!你給咱安生待在宮里!”
朱允熥看著朱元璋眼神堅定。
“此時此刻最忌諱的就是人心渙散。”
“疫病這種東西,消息一旦傳開很快便會謠言四起,流言蜚語。”
“如果沒有一個足夠分量的人坐鎮安撫民心,只怕不亂也要亂了。”
朱元璋急道:“那就讓一個官員去!讓詹徽去!讓他去戴罪立功!讓他去安撫百姓!”
朱允熥卻搖了搖頭。
“這世上再沒有比孤更有分量的人了。”
朱允熥沒有解釋。
因為他聽剛才的錦衣衛描述,心中已然有了底,這種疫病根本就是牛痘。
而牛痘他知道如何治。
既然不會出事,那便是最好的機會,徹底坐穩自己在民間的威望。
他要讓天下百姓知道,危難之時他這個太子與他們同在。
朱允熥沒有在側殿內多做停留,甚至沒有回頭再看朱元璋一眼。
“皇爺爺,您老人家還是安心歇著吧。”
他丟下這句話轉身便走。那名報信的校尉連滾帶爬地跟在他身后。
“殿下...殿下您慢點...”
朱允熥的步伐極快,龍行虎步,衣袍在宮道間帶起一陣疾風。
“把你知道的癥狀再說一遍。”朱允熥目不斜視,聲音冰冷。
那校尉不敢怠慢,一邊小跑著跟上,一邊顫聲回道:“是!殿下。據...據下面的人報,最開始只是高熱不退,像是風寒,人也乏力得很。
“可...可兩三日后,身上就開始起紅疹子,先是臉和手...”
“紅疹子是什么模樣?”朱允熥打斷了他,腳步不停。
“就是...就是紅點,很快就...就鼓起來,里面...里面灌了漿...”校尉的聲音帶著哭腔,“再往后,就爛了,流膿,奇臭無比!
“挨上的人,十個里要死三四個!活下來的,臉上也全都是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