糧站辦公室。
門輕輕地關上，外面的喧囂便被隔開。
屋里變得非常安靜。
副站長張衛(wèi)忠在自己的辦公桌前坐了下去，蹺上了二郎腿，仰著臉，眼睛骨碌碌地望著陸文勝，等待著他的行動。
只見陸文勝單手插兜，自信地說道：“自我介紹一下，我叫陸文勝，石灣村小學的語文老師，鄉(xiāng)里教學尖子，業(yè)余時間還會修各種家電，像電視機、收音機、錄音機這些，技術可靠。”
“領導，您怎么稱呼？”
張衛(wèi)忠皺起眉頭，為他平起平坐的姿態(tài)感到不悅。
“你把手給我放下去，你以為你誰啊，在我面前還人五人六的，你以為你當個臭老九就有資格跟我擺譜了？”他厲聲喝道。
一雙渾濁老成的眼睛瞪的大大的，臉上的肉一抖一抖的，頗有將軍教訓小兵的架勢。
“我怎么稱呼跟你什么關系，凈問些不該問的。”
官不大，威風不小。
跟吳局比起來，境界可差遠了。
不過人在屋檐下，怎能不低頭。
陸文勝放下伸向他的手，也把插在兜里的手掏了出來，變得點頭哈腰，賠笑道：“我不是那個意思，站長，我就是一個臭種地的，這不上您這來交糧食來了么。”
“有事直說吧，我工作還挺忙的，沒工夫跟你閑聊。”張衛(wèi)忠輕蔑地說道，挪動椅子，將身體對準了辦公桌。
上面堆滿了文件和單據。
“我是想說，您家里有沒有電視機啊，以后要是壞了可以找我，我隨叫隨到。”陸文勝拍著胸脯，打起包票，“保證給您修好不要錢。”
“您嗎，就也給我行個方便，這次交糧的事通融一下。”
看來并無實質性好處。
張衛(wèi)忠直直地看著文件，嘆息道：“你倒是個能人，不過可惜，我家里除了電燈泡，啥也沒有。”
“家徒四壁，可以說十分清廉。”
“當然了，你要是非想送我一臺啥的，那我也沒辦法，群眾的一片心意，咱也不能不領受啊。”
他扭頭，望著陸文勝曖昧一笑。
可拉倒吧。
就那點糧食，換成錢，連買臺收音機都夠嗆。
就算到時候交錢補公糧，都比送東西劃算。
這賬誰不會算。
這也就是為什么糧站的人頂多撈點煙酒油水，再大就沒了。
農民也不傻，誰會干虧本的買賣。
“我倒是想送，可我就一種地的鄉(xiāng)巴佬，沒那錢啊。”
“昨天我又去司法局吳局長家里給他修電視，修好之后，他跟我說，小陸啊，好好當農民也是為國家做貢獻的一種，交公糧一定要保質保量地完成任務，對于歪風邪氣，要敢于向上級反映，正本清源，不讓蛀蟲為害一方。”陸文勝模仿吳局的語氣，連帶手勢都惟肖惟妙。
“司法局吳局長？”張衛(wèi)忠正襟危坐，感覺到了無形的壓力。
“你怎么會認識這人？”他懷疑地看著陸文勝，盯著他的眼睛，看他是不是在說謊，會不會心虛。
陸文勝一臉泰然自若，理所當然地回答道：“他家買的櫻花國原裝進口大彩電，21寸的，全縣都找不到會修的人。”
“他托了好些人，才打聽到我，隨后就特意派專人接我去他家了。”
“總之，您要是不相信的話，現在就可以打電話去縣城里詢問，看吳景山局長到底認不認識我。”
“啊不用了。”
見陸文勝說的言辭鑿鑿，張衛(wèi)忠噌地站了起來。
他看著陸文勝，目光變得肅然起敬了。
最重要的是，他心虛。
“這么說，你跟他挺熟了現在。”
“熟啊，不瞞你說，他兩口子還想收我做干兒子，我都沒答應。”局勢發(fā)生了逆轉，陸文勝感覺到了張衛(wèi)忠的緊張，張口就來了個更離譜的瞎話。
張衛(wèi)忠看著陸文勝一表人才、左右逢源的模樣，有點兒深信不疑了。
越是相信，越是不敢再怠慢他了。
“啊，吳局。來來來，陸老師，請坐，請坐，剛才是我忙昏頭了，有點兒失禮。對了你剛才說的什么事來著，質檢員王貴斌刁難你們是吧……”
陸文勝從糧站辦公室出來，笑得很開心。
“三隊的都把車拉過來，站長來為我們主持公道，親自為我們質檢了。”
時間已快到了糧站下班時間。
院子里其他隊的人，交了的，沒交成的，都已經走了。
偌大的院子里，也就只剩下三隊的人還在等。
他們現在很相信陸文勝。
相信他一定能把事情辦成。
現在，他們聽到好消息，都情不自禁地歡呼起來，拉著車子就沖了過來。
許海蘭會心一笑。
這個男人，本事越來越大了。
“你給我滾一邊去！”張衛(wèi)忠走到王貴斌身邊，奪過他手中的鐵釬，對他吼道，“我告訴你，以后再敢玩忽職守，給我惹事，我就打發(fā)你到糧倉看糧食去。”
“不是，站長？”
王貴斌驚呆了。
這陸文勝到底給了站長什么好處了。
這么快就把他給收買了。
弄得站長連自己人都不顧了。
再說了，多大點兒事啊，用得著站長親自出馬。
陸文勝看著遲疑的王貴斌，上前拍了拍他肩膀，推著他說道：“老弟，還愣著干嘛，給站長讓開地方啊。”
“還有啊，麻煩你回去給你老表劉燕龍帶句話，叫他好好珍惜眼前的自由，因為他馬上就要去蹲大牢了。”
“哼，我看要去蹲大牢的人是你吧，挺會賄賂我們站長的啊。”王貴斌齜著牙，小聲說道，這話不能讓站長聽見。
陸文勝馬上扭頭朝張衛(wèi)忠喊道：“質檢員同志，你怎么能胡說呢，站長為我們主持公道完全是出自為人民服務的操守，怎么可能是收錢了呢，再說了，我哪有錢給他啊，我一個苦巴巴的農民。”
人群都朝張衛(wèi)忠看了過去。
張衛(wèi)忠氣鼓鼓地放下手里的鐵釬，走到王貴斌面前，啪地踢了他一腳，“你給我滾回去，以后都別來糧站了。”
“我告訴你，是陸文勝的誠心誠意打動了我，他為民請命，多么高尚，哪像你，端著鐵飯碗凈干些下三濫的事，公報私仇，阻撓農民交糧食，還敢誣蔑我，勞資今天沒喊公安來抓你就算是給你面子了。”
“還不滾！”
王貴斌在目瞪口呆中，帶著屈辱離開了。
臨走時，他給了陸文勝一個勢不兩立、你死我活的眼神。
陸文勝毫不在意。
跟我斗。
你還是嫩了點兒。
回去的路上。
夕陽映照在每個人的臉上，都是一張志得意滿的笑臉。
“哎呀，要我看，以后干脆選陸老師當村長好了。”有人提議道。
“是啊，我看行。”
“陸老師有本事哎，真能把那個站長給搞定，太厲害了，咱們村長那鳥樣，來了也是廢物一個。”
陸文勝對他們的議論毫無興趣。
他一瘸一拐地走著，突然哎呀哎呀地叫了起來。
許海蘭回頭。
“咋了？”
“媳婦，我腳磨了好幾個血泡，疼的走不了路，你能不能背我回去？”陸文勝裝出一副可憐兮兮的樣子。
許海蘭還在猶豫，一個傻大個跑了過來。
“陸老師，還是我來背你吧，我有力氣……”他不由分說，將陸文勝背到了后背上，看著陸文勝生無可戀的臉，許海蘭噗嗤笑了出來。
許海誠不知道姐姐在笑什么，也跟著瞎樂起來。
“……”
謝謝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