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不信你會謀反?!狈鎏K痛苦地閉上眼睛
“但朕信不過人性。朕信不過那個龐大的利益集團?!?/p>
“即便你不想反,你身后那些靠著鐵路、靠著工廠、靠著銀行發財的商人和權貴,他們會推著你反!或者……推翻朕!”
“所以,朕必須給這頭怪獸,套上籠頭?!?/p>
扶蘇深吸一口氣,從懷中取出一份早已擬好的圣旨。
“監天侯聽旨?!?/p>
嬴云沒有跪,只是靜靜地看著。
“即日起,罷黜監天司對‘天下倉’、‘鐵路司’、‘天工院’、‘皇家銀行’的管轄權。”
“成立‘大秦國資府’,統管上述所有機構。國資府令,由……御史大夫孔安擔任。左右丞相協助監管?!?/p>
“監天侯嬴云,勞苦功高,特晉封為‘鎮國公’。然,因身體抱恙,即日起……在府中休養,無詔,不得干預朝政。”
這就是奪權。
這就是杯酒釋兵權的大秦版。
扶蘇沒有殺嬴云,他做不出這種事。但他要斬斷嬴云的所有手腳,把他變成一個被供起來的泥菩薩。
他要用儒家的官員(孔安),用傳統的官僚體系,去接管嬴云一手打造的那個龐大的工業與金融帝國。
他天真地以為,只要把權力收回來,就能讓渭水變清,就能讓大秦回到那個“父慈子孝、君臣相得”的理想國。
嬴云聽完圣旨,臉上沒有任何憤怒,反而露出了一絲解脫的笑容。
“臣……領旨?!?/p>
他雙手接過圣旨,就像接過一張廢紙。
“但是陛下?!辟圃谵D身離開前,停下了腳步,留下了最后一句話。
“有些東西,就像這蒸汽機里的蒸汽。一旦燒開了,就沒有回頭路。您想用儒家的手,去捂住工業的蓋子……”
“小心,會炸膛的?!?/p>
……
當晚,嬴云回到了被重兵“保護”起來的侯府。
他沒有發火,也沒有聯絡舊部。他只是讓驚鯢搬了一把躺椅,坐在院子里,看著咸陽城上空那被煤煙遮蔽的月亮。
“侯爺,就這么算了?”驚鯢的聲音里帶著殺氣
“只要您一聲令下,黑冰臺(陰)、北庭軍團、甚至神機營,都會……”
“噓?!辟曝Q起手指
“別喊打喊殺的。我說過,我不反兄長。”
“而且,這正好是一個機會?!?/p>
“什么機會?”
“讓兄長,還有那些滿口仁義道德的官老爺們,親身體驗一下……”
嬴云端起酒杯,對著月亮敬了一杯
“什么叫……經濟規律的毒打?!?/p>
“他們以為只要有了印章,就能管好工廠?他們以為只要發了圣旨,就能定住物價?”
“天真?!?/p>
“驚鯢,傳令下去。讓我們在各個系統里的核心人員,全部……‘配合’?!?/p>
“配合?”
“對。新官上任三把火嘛??装菜麄冋f什么,就是什么。哪怕他們讓火車倒著開,讓銀行發白條,我們的人都要照做。絕對不能反抗,還要大聲叫好。”
“我要讓這大秦的經濟,在他們手里……徹底爛掉?!?/p>
“只有痛到骨髓里,他們才會明白,誰才是這個帝國的……救世主?!?/p>
......
咸陽,國資府。
新官上任的孔安,正意氣風發地坐在原本屬于白圭之的位置上。
他是個好人,是個清官,也是個飽學之士。
在北境的歷練讓他懂得了民生疾苦,但他骨子里,依然是個相信“人定勝天”、“德行治國”的儒生。
在他看來,嬴云搞的那一套太唯利是圖,太冷血。
現在權力回到了朝廷手中,回到了讀圣賢書的人手中,他一定要讓這些工廠、銀行,回歸“正道”,造福萬民。
“傳令下去?!笨装泊蠊P一揮,發布了他的第一道政令。
“天工紡織廠即日起復工。但為了照顧織戶生計,布匹價格必須上調三成!同時,限制機器每日運轉時辰,不得夜間開工,以減少擾民!”
“還有,鐵路司的運費太貴了!為了讓百姓都能坐得起火車,運費統一下調五成!”
“皇家銀行的利息太高!這是在盤剝!貸款利息減半!存款利息……為了鼓勵百姓存錢,加倍!”
在他看來,這些都是利國利民的仁政。
然而,他不懂經濟。
他不懂什么叫成本,不懂什么叫供需,更不懂什么叫資金鏈。
……
災難,在政令下達的第三天就開始了。
首先崩盤的是鐵路司。
運費下調五成,直接擊穿了成本線。
原本靠運費維持的龐大維護體系瞬間癱瘓。枕木壞了沒錢換,煤炭沒了沒錢買。
半個月后,從咸陽通往北境的列車,開始大面積晚點,甚至停運。大量的貨物堆積在車站,爛在倉庫里。
緊接著是天工紡織廠。
布價強行上調,導致原本暢銷西域的棉布失去了價格優勢。西域商人不買了,他們轉頭去買安息人模仿制造的土布。
而限制開工時間,導致產量暴跌。
雖然織戶們高興了,但工廠的收入銳減,發不出工人的工資。工人們開始罷工,甚至為了搶奪倉庫里的存貨而發生斗毆。
最可怕的,是銀行。
存款利息加倍,貸款利息減半。這種倒掛的利率政策,簡直是在送錢。
無數投機者瘋狂地從銀行貸款,然后轉手存進去吃利息。銀行的資金池以驚人的速度干涸。
而那些真正需要資金周轉的工廠和商隊,因為拿不到貸款,紛紛破產。
短短兩個月。
咸陽城的物價非但沒有平抑,反而因為物流斷絕而暴漲。
米價從五百錢一斗,漲到了兩千錢!
煤炭運不進來,正是隆冬時節,咸陽城的百姓凍得瑟瑟發抖。天工院的爐火熄滅了,煉鋼廠停產了。
曾經日進斗金的大秦工業體系,就像是一個被抽干了血液的巨人,轟然倒塌。
……
咸陽宮,御書房。
扶蘇看著桌上那堆積如山的告急文書,整個人都在顫抖。
“怎么會這樣……怎么會這樣?!”
他抓起一份奏折,那是蒙恬從北境發來的
“鐵路停運,北庭都護府糧草告急!若是再不恢復運輸,三十萬大軍就要餓死在草原上了!”
他又抓起一份,是白圭之(現在被降職為顧問)寫的
“皇家銀行擠兌風潮再起,這次是因為庫存黃金被孔安大人拿去填補鐵路司的虧空,已經見底了!百姓拿著金票換不到錢,正在圍攻國資府!”
“孔安!你給朕解釋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