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陽城的深秋,本該是金風送爽、層林盡染的時節。
然而,當嬴云乘坐的專列伴隨著刺耳的汽笛聲,穿過函谷關,駛入關中平原時,映入眼簾的卻是一幅令人窒息的畫面。
曾經碧波蕩漾、滋養了八百里秦川的渭水,此刻竟呈現出一種詭異的醬紫色。
河面上漂浮著一層厚厚的油污和死魚,散發著令人作嘔的惡臭。
而在渭水的兩岸,原本應該是阡陌縱橫的良田,如今卻矗立起了一座座高聳入云的煙囪。
黑色的煤煙如同猙獰的巨龍,日夜不停地向天空噴吐著毒霧,將咸陽城上空的藍天徹底遮蔽,只剩下一片灰蒙蒙的陰霾。
這就是工業化的代價。
這就是大秦為了那些廉價的布匹、堅固的鋼鐵、以及無堅不摧的紅衣大炮,所付出的血淋淋的代價。
嬴云坐在車窗前,看著窗外那如同末日般的景象,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但放在膝蓋上的手卻微微收緊。
“侯爺。”
坐在對面的驚鯢低聲說道
“前面就是咸陽站了。皇城司的人……已經在站臺上等著了。”
“來了多少人?”
“三千禁衛軍,全副武裝。領頭的是蒙毅大人。”
驚鯢的手下意識地摸向了腰間的短劍
“侯爺,氣氛不對。陛下連發十二道金牌召您回京,如今又是這般陣仗,恐怕……”
“怕什么?怕陛下殺我?”
嬴云輕笑了一聲,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略顯單薄的侯爵常服。
“若是兄長想殺我,就不會派蒙毅來,而是會派章邯帶著紅衣大炮直接轟平我的列車了。”
“他這是在……示威。也是在害怕。”
列車緩緩進站。
巨大的剎車聲掩蓋了站臺上的嘈雜。
當車門打開的那一刻,一股夾雜著煤灰和焦臭的冷風撲面而來。
蒙毅一身黑甲,面容肅穆地站在最前方。
在他身后,三千禁衛軍如臨大敵,手中的長戈在灰暗的天光下閃爍著寒芒。
“監天侯。”
蒙毅上前一步,沒有行禮,語氣生硬
“陛下有旨,請侯爺下車后,即便刻入宮覲見。不得回府,不得延誤。”
嬴云看著這位曾經的盟友,如今的皇城司指揮使,淡淡地問道
“蒙大人,我想先問一句。我離開咸陽不過半年,這渭水……怎么變成這副模樣了?”
蒙毅的嘴角抽搐了一下,眼中閃過一絲痛心與憤怒。
“這都要拜侯爺所賜!天工院瘋狂擴建,煉鋼廠日夜不息,排出的毒水毒氣,毀了半個關中的水源!城外的百姓甚至要買水喝!”
“侯爺,您在西域翻手為云覆手為雨,可曾回頭看看,這大秦的龍興之地,已經被您的‘工業’糟蹋成什么樣了?!”
嬴云沉默了片刻,點了點頭。
“走吧。去見陛下。”
……
并沒有去富麗堂皇的麒麟殿,也沒有去威嚴的御書房。
扶蘇在渭水河畔的“望河亭”里等著他。
這里曾經是始皇帝最喜歡的地方,因為這里能看到渭水奔流,象征著大秦國運綿長。
但現在,這里只能看到一條流淌著毒素的死河。
扶蘇身穿一身素色的常服,背對著嬴云,負手而立。他的背影看起來有些蕭索,也有些陌生。
“臣,嬴云,拜見陛下。”嬴云在亭外站定,躬身行禮。
扶蘇沒有回頭,只是指著面前那條發黑的河流,聲音沙啞地問道
“十八弟,你告訴朕。這是什么?”
“這是渭水。”
“不,這不是渭水。”
扶蘇猛地轉過身,雙眼通紅,那是熬了無數個夜的痕跡,也是憤怒到極致的表現
“這是毒藥!是流淌在朕的大秦血管里的毒藥!”
“朕收到了各地郡縣的奏報。關中今年糧食減產三成,因為灌溉的水有毒!”
“城中多了很多怪病,百姓咳嗽不止,甚至咳血!新生兒的畸形變多……十八弟,這就是你給朕許諾的盛世嗎?!”
“這就是你用那些黃金、白銀、還有那個什么‘工業’,換回來的東西嗎?!”
扶蘇將一疊奏折狠狠地摔在嬴云的腳下。
“陛下息怒。”
嬴云沒有去撿那些奏折,而是平靜地抬起頭
“這是陣痛。是可以治理的。臣已經在天工院研發污水處理……”
“朕不想聽什么陣痛!”扶蘇厲聲打斷了他
“朕要說的不只是這條河!還有人心!”
扶蘇走到嬴云面前,死死地盯著他的眼睛。
“朕聽說了你在安息做的事。你用一種叫‘龍幣’的東西,兵不血刃地控制了一個帝國的命脈。”
“你讓他們的百姓為了搶你的錢而拋棄了自己的國王。你讓那個叫蘇雷納的將軍,為了利益而背叛了自己的祖國。”
“十八弟,你好手段啊。”
扶蘇的聲音里,第一次出現了一種深深的恐懼。
“可是朕昨晚做了一個夢。朕夢見,那一幕發生在了咸陽。”
“朕夢見,朕的文武百官,朕的百萬大軍,甚至朕的子民,他們手里拿的不再是秦劍,不再是農具,而是你的‘龍票’,是你的‘股票’。”
“他們不再聽朕的號令,而是聽那個‘大秦皇家銀行’的號令。”
“只要你嬴云動動手指,調整一下那個什么‘匯率’,或者‘利率’,朕的大秦……就會像安息一樣,瞬間崩塌。”
“嬴云,你告訴朕。現在的天下,究竟是姓贏,還是姓……錢?!”
這才是扶蘇真正的恐懼。
污染只是表象,只是導火索。
真正讓他連發十二道金牌,不惜與嬴云撕破臉的,是他在安息之戰中,看到了“資本”那足以吞噬皇權的恐怖力量。
這種力量無影無形,卻能凌駕于王權之上。它能讓忠誠變質,讓國家解體。
作為一個深受儒家思想影響,講究“君君臣臣”的皇帝,扶蘇無法接受這種失控的怪物臥在自己的臥榻之側。
嬴云看著扶蘇,看著這位被時代巨輪碾壓得喘不過氣來的兄長。
他知道,解釋是沒有用的。夏蟲不可語冰。
在農業文明的帝王眼中,資本就是猛獸。
“陛下。”嬴云的聲音依舊平靜,但多了一絲疏離
“您是覺得,臣……功高震主,尾大不掉,想要謀反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