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云站在隊列之中,神色淡然,仿佛馮去疾彈劾的不是他,而是個無關緊要的路人。
就在馮去疾說得口干舌燥,以為勝券在握之時。
殿外,突然傳來了宦官尖銳的通報聲。
“監天司林部統領驚鯢,奉命南下平叛,今已凱旋!獻上叛將趙佗首級!“
這一聲通報,如同一道驚雷,瞬間炸響在大殿之中。
馮去疾的彈劾聲,戛然而止,像是一只被掐住了脖子的鴨子。
滿朝文武,皆是一臉駭然。
平叛了?
這才幾天?
從趙佗反叛的消息傳來,到如今,滿打滿算也不過半個月!
這怎么可能?!
只見驚鯢一身風塵,大步走入殿中,將那只滴著血的木盒,高高舉過頭頂。
“臣,幸不辱命!已斬殺叛將趙佗,其麾下叛軍已盡數瓦解!百越諸部,感念陛下天恩,已重新歸附!南越三郡,重歸大秦版圖!“
始皇帝霍然起身,眼中爆發出前所未有的精光。
“好!好!好!“他連說三個好字,“呈上來!“
當趙佗那顆依舊帶著驚恐與不甘表情的人頭,呈現在眾人面前時,大殿內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明白,馮去疾,又輸了。輸得徹底,輸得難看。
嬴云,這時候才緩緩出列。他沒有看馮去疾一眼,而是徑直對著始皇帝一拜。
“父皇。兒臣雖然平定了叛亂,但心中卻無半分喜悅。“
“哦?“始皇帝看著他,“為何?“
“因為兒臣在想,趙佗為何會反?“
嬴云的聲音,在大殿中回蕩,帶著一種振聾發聵的力量。
“趙佗,本是良將。但他之所以敢反,之所以能反,并非他一人之過。而是因為……“
嬴云猛地抬起頭,目光如電,掃過在場的所有老世族。
“是因為我大秦的'舉薦制'!“
“是因為我們選官,不看德行,不看能力,只看他是誰的門客,是誰的族人!趙佗之所以能上位,是因為他是老秦軍功世家出身,是因為有人保舉他!“
“他反了,保舉他的人,可有連帶之罪?他反了,是因為他覺得,這官位是家族給的,是人情給的,而不是國家給的,不是父皇給的!“
“這種'家大于國'的陳腐制度,才是趙佗之亂的根源!若不根除,今日死了一個趙佗,明日還會出現李佗、王佗!“
嬴云的話,字字誅心,句句見血。
他不僅是在解釋趙佗之亂,更是在借著趙佗這顆人頭,向整個舊有的官僚選拔體系,發起了最致命的沖鋒!
馮去疾的臉色,瞬間慘白如紙。他終于明白,嬴云為什么一直不反駁他。
原來,這個少年,是在等。
等著趙佗的人頭落地,等著這個血淋淋的鐵證擺在所有人面前。
然后,用這顆人頭,來砸開那扇,他們這群老世族死死守住的權力大門!
“父皇!“嬴云再次叩首,聲音高亢。
“兒臣懇請父皇,以前車之鑒,行萬世之法!廢除舉薦,創立'考功司'!“
“自今而后,我大秦之官,不問出身,只問才學!凡能通過《大秦律》、《算術》、《格物》三科考核者,方可為官!“
“我們要讓天下的英才,只知有君父,不知有恩主!我們要讓大秦的官吏,都是陛下您的門生,而不是世家的家奴!“
這一次,大殿之上,再無一人敢出言反對。
因為那顆擺在御案上的人頭,就是反對者最好的下場。
始皇帝看著跪在地上的嬴云,又看了看那群面如死灰的世族大臣。
他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冷酷而決絕的笑意。
他知道,建立一個完全屬于皇權、不再受制于世家的新帝國的時機,終于成熟了。
“準!“
帝王的聲音,如同天憲,定下了大秦未來的萬世基業。
“即日起,設立考功司!由監天侯嬴云,全權籌辦!“
這一次,朝堂之上,只有山呼萬歲的聲音。
而在那震耳欲聾的呼聲中,一個新的時代,踏著舊時代的尸骨,轟然降臨。
......
咸陽城東,一座嶄新的官署在短短十日內拔地而起。
門楣之上,懸掛著一塊由始皇帝親筆題寫的漆黑牌匾,上書三個燙金大字——考功司。
這三個字,在正午的陽光下反射著刺眼的光芒,刺痛了無數老秦世族的眼睛。
對于他們而言,這不僅僅是一座官署,更是一座矗立在他們心頭、隨時可能砸碎他們飯碗的墓碑。
考功司內,嬴云正與從天下倉緊急調任而來的白圭之,以及實學宮的祭酒孔安,商討著即將到來的第一場大考。
“侯爺,形勢不容樂觀。”白圭之面色凝重,手中拿著一疊厚厚的風部密報
“自考功司成立的消息傳出,馮去疾那幫老世族,表面上偃旗息鼓,實則在暗中搞起了聯手抵制。”
“他們放出了話,凡是關中世族子弟,誰敢參加考功司的考核,便是背叛祖宗,將被逐出族譜,永不錄用。”
“不僅如此,他們還威脅那些依附于他們的寒門學子和小吏,誰若是敢踏進考功司半步,今后在咸陽城,乃至整個關中,都將寸步難行,連一份糊口的差事都找不到。”
孔安也嘆了口氣,撫須道:
“侯爺,實學宮那邊也有不少學員受到了家里的壓力,紛紛遞交了退學書。這些世族,是在用他們幾百年積累下來的人脈和資源,在逼我們就范啊。”
“他們篤定,若是沒有了他們這些世家子弟,朝廷的政務就會癱瘓,考功司就會變成一個無人問津的空殼。”
嬴云聽著兩人的匯報,臉上卻看不到絲毫的怒意,反而帶著一絲玩味的笑容。
他走到窗前,看著窗外那熙熙攘攘的咸陽街頭。
“逼我就范?”嬴云輕笑一聲
“馮去疾這只老狐貍,還是太高看自己了。他以為,大秦的官,只有他們世家子弟能當?他以為,治國理政,非他們不可?”
他轉過身,目光如炬。
“白總管,傳我的令。”
“屬下在。”
“第一,令天下倉所有分號,即刻在門口張貼告示。凡參加考功司考核者,無論是否考中,往返路費、食宿,皆由天下倉全額報銷!”
“考中者,不僅授予官職,更賞安家銀百兩,賜咸陽宅邸一座!”
“第二,”嬴云的聲音變得冰冷
“告訴那些被世族威脅的寒門學子,不用怕找不到差事。考功司考不中的,可以直接進入天下倉、實學宮、乃至未來的軍器監任職!我嬴云的產業,大得驚人,養得起天下寒士!”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嬴云看向孔安
“孔祭酒,我要你動用實學宮所有的印刷機,十二個時辰不停歇,給我印制《備考指南》!內容涵蓋《大秦律》精要、算術基礎、以及格物常識。”
“然后,將這些書,以極低的價格,甚至是免費,發放到每一個郡縣,每一個村落,每一個識字的黔首手中!”
“我要讓馮去疾看看,到底是他的世族鎖鏈硬,還是我這把通往青云的梯子,更有誘惑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