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墟之外,東海之濱。
那座上古遺跡的入口,已被公輸毅率領的工匠們,用巨石和機關,重新封印。
除了嬴云和他的核心團隊,再無人知曉,在那片波濤之下,隱藏著一個何等驚世駭俗的秘密。
回咸陽的馳道之上,車隊的行進速度,比來時快了數倍。
但車隊的氣氛,卻與來時的意氣風發,截然不同。一種無形的、山雨欲來般的壓抑,籠罩著每一個人。
侯爵車駕之內,嬴云獨自一人,面對著一盤早已擺好的棋局。棋盤之上,黑白兩子,犬牙交錯,殺得難解難分。
他看似在對弈,實則,他的整個心神,都已沉入了腦海中的【演天沙盤】。
沙盤之上,代表著咸陽宮的那片區域,光芒刺眼。一顆代表著丞相李斯的、巨大的白色棋子,正在不斷地擴張著它的疆域,試圖將代表著廷尉陳平的那顆弱小的黑色棋子,徹底吞噬。
“推演:我若此時回京,以監天侯之名,在朝堂之上,公然反對丞相的‘三權歸一’之策,勝算幾何?”
沙盤飛速運轉,片刻之后,一個血紅色的結果,浮現在他眼前。
【推演結果:勝算,不足一成?!?/p>
【分析一:師出無名。李斯此舉,打著“提高帝國行政效率”的旗號,占據了“公利”的大義。你若反對,便會被視為“維護私黨”,落入下乘?!?/p>
【分析二:圣心難測。父皇對朝堂各部掣肘,早已心生不滿。李斯之策,短期內,確實能提高效率。在父皇眼中,這或許是一次值得嘗試的改革。你若強行阻攔,便是與父皇的意愿相悖?!?/p>
【分析三:樹大招風。你新近立下不世之功,聲望正隆。此刻再與百官之首的丞相公開決裂,無論勝負,都將被貼上“權臣”的標簽,引來父皇最深的猜忌?!?/p>
看著這幾乎是十死無生的推演結果,嬴云的臉上,卻沒有半分沮-喪。
他知道,用常規的手段,去對抗李斯這位已經經營了數十年的政治巨鱷,無異于以卵擊石。
趙高,是毒蛇,其弱點在于他宦官的身份和根基的缺失。
而李斯,是猛虎。他不僅是法家的代表,更是整個帝國文官集團的領袖。他的根,深植于帝國法統的每一寸土壤之中。
對付毒蛇,可以用雷霆手段,一擊斃命。
但要對付猛虎,就不能與他硬碰硬。你必須,比他更了解叢林的法則,為他設下一個,他無法拒絕,卻又足以致命的陷阱。
“李斯想要的,是‘集權’?!辟圃谏潮P空間中喃喃自語
“他認為,將審判、監察之權,都集于他丞相府一身,便是權力的巔峰。但他卻忘了,在這盤棋上,還有一個,永遠凌駕于所有人之上的……‘棋手’?!?/p>
一個全新的、更為大膽和精妙的破局之法,在他的腦海中,緩緩成型。
他要做的,不是去反對李斯的“集權”。他要做的,是提出一個,比李斯的方案,更能讓始皇帝動心的、全新的“權力架構”!
……
七日后,車隊抵達咸陽。
嬴云沒有急著入宮復命,而是先回到了自己的監天侯府。
當晚,一輛不起眼的馬車,悄然停在了廷尉府的后門。
書房之內,陳平,這位曾經意氣風發的年輕廷尉,此刻卻顯得憔悴不堪,鬢角甚至增添了幾縷白發。
“侯爺!您……您可算回來了!”看到嬴云的身影,陳平仿佛看到了救星,激動得差點失態。
“陳廷尉,坐?!辟频恼Z氣,一如既-往的平靜,仿佛遠征歸來的,不是他,而是陳平,“這一個月,辛苦你了。”
“辛苦不敢當?!标惼娇嘈Φ?/p>
“下官無能,有負侯爺所托。李斯此番,是有備而來。他聯合了御史大夫和諸多朝臣,幾乎已成定局。我廷尉府上下,如今是人人自危。下官……下官實在是,頂不住了。”
“誰說,要你頂了?”嬴云為他倒了一杯茶,反問道。
陳平一愣:“侯爺的意思是……?”
“李斯要的是什么?”嬴云看著他,“是廷尉府的‘審判權’。那你,就給他。”
“什么?!”陳平大驚失色,猛地站起身
“侯爺!萬萬不可!審判權,乃是廷尉府之根基!一旦失去,我廷尉府,便名存實亡!下官,也將淪為那李斯的階下之囚?。 ?/p>
“我只說,給他‘審判權’?!辟频难壑?,閃爍著洞悉一切的光芒,“但我沒說,讓你,連人帶府,都并入他丞-相府。”
他看著依舊一臉困惑的陳平,緩緩地,將自己的計劃,和盤托出。
“陳大人,李斯之策,看似高明,實則,有一個致命的破綻。”
“他只想著,將權力,集中于自己之手。卻忘了,父皇,最討厭的,就是‘一家獨大’!”
“所以,我們不去反對他。我們,要‘支持’他。而且,要比他,走得更遠,更徹底!”
嬴云伸出三根手指。
“明日的朝會,你,要主動上奏。非但要同意交出廷尉府的審判權,更要主動提出,為了帝國的長治久安,當效法上古,建立一個全新的、權責分明的司法體系!”
“第一,‘立法’之權。當歸于丞相府。由丞相大人,率百官,商議制定帝國律法,呈于陛下,此乃‘行政’之本?!?/p>
“第二,‘司法’之權。當歸于廷尉府。但廷尉府,不再負責審判,而是負責‘檢控’!
即,依據帝國律法,對所有犯罪嫌疑之人,進行調查、取證、和公訴。廷尉,當為‘帝國第一檢控官’!”
“第三,‘審判’之權。當從廷尉府,獨立出來!成立一個全新的、名為‘大理寺’的機構!
大理寺的官員,不參與任何案件的調查,他們只負責,依據廷尉府提交的證據,和丞相府制定的律法,進行公開、公正的審判!”
“而這三者之上,”嬴云的聲音,變得無比鄭重
“還應設立‘御史臺’,獨立于三者之外,專司監察之職!上,可彈劾丞相。下,可糾察百官。其權力,只對一人負責——”
“那就是,父皇!”
當嬴云說完這整個構想時,陳平,已經徹底呆住了。
他用一種看神明般的眼神,看著眼前這個少年。
立法、檢控、審判、監察……四權分立,互相制衡,又最終,全部匯總于皇權之下!
這……這是何等天才,何等宏偉,又何等……可怕的構想!
李斯要的,是“三權歸一”,讓自己成為皇帝之下第一人。
而嬴云,卻直接釜底抽薪,提出了一個“四權分立”,讓皇帝,成為那個高高在上的、唯一的仲裁者!
這兩個方案,擺在始皇帝面前,他會選哪個?
答案,不言而喻!
“侯……侯爺……”陳平的聲音,都在顫抖,“此……此屠龍之術也!”
“這不是屠龍之術?!辟茡u了搖頭,“這是,讓巨龍,永遠高懸于天際,不被凡塵俗務所困的……固國之策。”
“你明日,只需將此策,原封不動地,呈于朝堂之上。剩下的,交給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