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云的奏折,再次在咸陽的朝堂之上,掀起了一場軒然大波。
“荒唐!簡直是荒唐至極!”
朝議大殿之上,一名須發皆白的老將,氣得渾身發抖,第一個站出來反對。
“匈奴乃是虎狼之輩,非我族類,其心必異!與之互市,無異于開門揖盜,資敵通匪!監天侯此議,看似新奇,實則動搖我大秦國本!臣,附議!”
一時間,朝中以軍功起家的將領和思想保守的宗室,紛紛出言反對。
在他們看來,對付匈奴,只有一種方法,那就是“打”!打到他們怕,打到他們俯首稱臣。與這些蠻夷做生意,簡直是奇恥大辱。
丞相李斯,卻在仔細研讀了嬴云的奏折后,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最終,他出列說道:“陛下,臣以為,監天侯此策,雖看似行險,但若能掌控得當,或不失為一“以夷制夷”的妙計。
北境連年征戰,國庫耗費巨大,若能通過互市,減少軍事開支,同時又能換取大量戰馬,于國,于民,皆有利。臣以為,可小范圍一試。”
李斯是從“錢”的角度,看到了此策的價值。
始皇帝嬴政,高坐于王座之上,聽著下方的爭論,臉上古井無波。
當所有人都陳述完自己的意見后,他才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瞬間壓下了所有的嘈雜。
“監天侯之策,朕,準了。”
他看著下方一臉錯愕的保守派將領,冷聲道:
“爾等只知打打殺殺。可知筑一次長城,要死多少民夫?遠征一次草原,要耗費多少錢糧?”
“朕的這個兒子,能想出‘以商制夷’,用錢,去打贏一場打不贏的戰爭。這,才是真正的‘上策’!”
他目光一轉,看向嬴云:“嬴云,朕命你,即刻動身,前往北境九原郡。
朕給你全權,讓你親自去操辦這‘互市’之事。蒙恬的三十萬大軍,會配合你。
朕只有一個要求,朕要看到馬!源源不斷的、草原上最好的戰馬!”
“兒臣,遵旨!”嬴云躬身領命。
……
半月之后,北境,九原郡。
黃沙漫天,朔風如刀。與咸陽的繁華不同,這里的一切,都透著一股鐵與血的肅殺之氣。
一座雄偉的城關,如同一頭匍匐的巨獸,屹立于天地之間。這,便是蒙恬大軍的帥府所在,也是長公子扶蘇的監軍之地。
當嬴云的車隊,抵達城下時,收到了最高規格的迎接。
上將軍蒙恬,與長公子扶蘇,親自出城相迎。
“臣,蒙恬,拜見監天侯。”蒙恬一身黑色甲胄,氣勢沉穩如山。
“十八弟,一路辛苦。”扶蘇則是一身儒服,面帶溫和的笑容。
嬴云連忙下車回禮:“兄長與上將軍折煞嬴云了。”
寒暄過后,三人并肩入城。
帥府之內,一場為嬴云接風的洗塵宴,早已備好。
宴席之上,蒙恬與扶蘇,終于還是問出了他們心中最大的疑惑。
蒙恬放下酒杯,開門見山地問道:“侯爺,陛下命您前來開設互市,與匈奴通商。恕末將直言,此舉……末將實在難以茍同。
匈奴乃是喂不熟的白眼狼,今日與之交易,明日他們便會用我們賣出去的鐵鍋,化成鐵水,鑄成箭頭,再射向我們自己的士兵!”
扶蘇也面帶憂色地說道:“十八弟,為兄知你智謀過人。但與虎謀皮,終究是太過兇險。
父皇或許是被一時的利益所動,但你我身為皇子,當思慮萬全,不可行此僥幸之事啊。”
面對這兩位帝國北境最高掌權者的質疑,嬴云沒有絲毫意外。
他沒有急著辯解,而是反問道:“兄長,將軍。我且問一句,自我大秦北擊匈奴,收復河套以來,北境可有一日,得到過真正的安寧?”
蒙恬沉默了。他雖然勝多敗少,但匈奴的騷擾,確實如同草原上的野草,從未斷絕。
嬴云繼續說道:“我們勝,則匈奴退避三舍。我們一旦露出疲態,他們便卷土重來。我們能守住長城,卻守不住長城之外的萬里沃土。
這是一場沒有盡頭的消耗戰。我們耗的是國庫里的真金白銀,是無數家庭的父兄子弟。
而他們耗的,不過是時間和牛羊。如此耗下去,最終被拖垮的,會是誰?”
扶天和蒙恬,再次陷入了沉默。因為嬴云說的,是血淋淋的事實。
“所以,我們必須改變。”嬴云的聲音,變得鏗鏘有力,“互市,是刀,是劍,更是毒藥!”
“我們賣給他們美酒、絲綢、蜜糖,讓他們在溫柔鄉里,忘記如何彎弓射雕。我們賣給他們糧食,讓他們習慣于伸手索取,而忘記了自力更生。”
“我們用這些在他們看來無比珍貴的‘奢侈品’,去換取他們唯一能威脅到我們的東西——戰馬!”
“至于將軍擔心的鐵器資敵……”嬴云微微一笑,從懷中,取出了一張圖紙,遞給了公輸毅的親傳弟子。
片刻之后,一名匠人,捧著兩樣東西,走進了大帳。
一副,是帶有雙腳踏環的馬鐙。
一副,是擁有高聳前鞍橋的馬鞍。
“上將軍,請看此物。”
蒙恬疑惑地走上前,拿起了那副造型古怪的馬鐙。
嬴云解釋道:“此物名為‘馬鐙’。騎士只需雙腳踩入其中,便可在馬背上,穩如平地。
無論是以往多么高難度的劈砍、騎射,都將變得易如反掌。沖鋒之時,更是能將人與馬的力量,徹底合而為一。”
蒙恬是天下第一等的騎兵大家。
嬴云只說了幾句,他便瞬間明白了這小小的鐵環,將給騎兵戰術,帶來何等天翻地覆的革命!
他的呼吸,瞬間變得急促起來。
嬴云又指向那副高橋馬鞍:“再配上此鞍,我大秦的騎士,便能真正做到‘人馬合一’。
屆時,我大秦的騎兵,將不再是只能追亡逐北的輕騎,而是可以正面摧毀一切的……鐵甲戰車!”
他看著目瞪口呆的蒙恬,一字一句地說道:
“當我們的騎兵,都裝備上此等利器。而匈奴最精銳的戰馬,都因為貪圖享樂,而被他們的首領賣到了我們的馬場。
到那時,將軍覺得,我們還需要懼怕他們的鐵箭頭嗎?”
最后,嬴云轉向扶蘇,語氣變得柔和了一些。
“兄長,我知道您心懷仁德,不忍見兵戈再起。而我此策,正是為了從根本上,消弭戰事。
以商貿之‘利’,取代刀兵之‘害’,用十年、二十年的時間,兵不血刃,便可讓匈奴俯首。這,難道不也是一種‘仁’嗎?”
大帳之內,一片死寂。
蒙恬看著手中的馬鐙,仿佛看到了一支無敵鐵騎,正在草原上縱橫馳騁。
而扶蘇,則在細細品味著嬴云那番關于“仁”的全新解讀,眼中充滿了震撼與思索。
他發現,自己這位十八弟的胸中,所藏的,不僅僅是奇謀詭計,更有著一套與當世截然不同,卻又直指問題核心的、經世濟民的“大道”。
許久之后,蒙恬緩緩地將馬鐙放下,對著嬴云,鄭重地行了一個軍禮。
“侯爺之才,勝過十萬甲兵。末將,心服口服。九原大營,任憑侯爺調遣!”
嬴云站在九原郡的城頭之上,眺望著長城之外那片蒼茫的草原。扶蘇和蒙恬,站在他的身后,目光同樣望向遠方。
他知道,自己已經成功說服了這兩位北境的巨頭。
而那片廣袤的草原,便是他走出咸陽之后,所要面對的、一個更宏大、也更兇險的全新棋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