緊接著,景象再次破碎,又重組。
下一幅景象,直接出現在大燕的皇宮深處,一間守衛森嚴的密室之內。
年幼的燕清兒(林婉清)昏迷不醒,躺在一張寒玉床上。
她的父皇,當今大燕皇帝燕辰,正一臉焦急地站在床邊,而他身旁,赫然便是那看似慈眉善目的悟德。
悟德手指搭在燕清兒腕脈上,片刻后,臉上露出一種難以掩飾的喜悅和狂熱,他轉向燕辰,聲音帶著壓抑的激動:
“恭喜皇上!賀喜皇上!太祖陛下期待已久的純陰之體,終于……終于在我大燕皇室出現了!天佑大燕啊!”
燕辰聞言,身軀猛地一震,臉上非但沒有喜色,反而瞬間蒼白如紙,他踉蹌后退半步,難以置信地低吼:
“不……不可能!怎么會是清兒?悟德大師,你是不是搞錯了?清兒她怎么會是……”
悟德臉上的笑容收斂,變得嚴肅而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威嚴。
他深深看了燕辰一眼,語氣低沉卻帶著無形的壓力:“皇上,老衲以性命和修為擔保,絕不會錯。清兒公主體內的九幽蝕心散毒性已徹底轉化,與她那半份鬼族血脈完美融合,形成了萬中無一的后天純陰之體。
此乃太祖陛下宏圖大業的關鍵一環,是我大燕王朝邁向至高無上地位的基石!皇上,當以社稷為重啊!”
燕辰如遭雷擊,他看著床上女兒稚嫩卻已隱隱透出陰寒之氣的小臉,眼中充滿了痛苦與掙扎。
他張了張嘴,聲音干澀嘶啞:“朕……朕知道。太祖的謀劃,關乎我燕家江山永固……
可是,悟德大師,清兒……她是朕最疼愛的孩子啊!她娘親去得早,朕就只剩下她了……難道,就真的沒有別的辦法了嗎?非要犧牲清兒不可嗎?”
悟德看著燕辰這副模樣,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陰霾,他嘆了口氣,語氣卻愈發冰冷:
“皇上,老衲知你舐犢情深。但成大事者,豈能拘泥于兒女私情?更何況……”他頓了頓,意有所指地提醒道,“清兒公主的母親,畢竟是鬼族公主。非我族類,其心必異。皇上莫要忘了這一點,因私廢公,辜負了太祖陛下的期望啊!”
“非我族類……其心必異……”
燕辰喃喃重復著這幾個字,臉上露出一抹慘然的笑意。
這笑容里,充滿了無盡的苦澀和自嘲。
景象之外,林婉清(燕清兒)看著父皇臉上那復雜至極的表情,聽著那錐心刺骨的話語,整個人如同被冰水澆透,渾身冰冷,心痛得無法呼吸。
“原來……原來父皇的疼愛背后,竟然也藏著這般無奈的算計和掙扎嗎?”
景象中,燕辰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氣,他頹然地靠在冰冷的墻壁上,眼神空洞地望著密室頂端華麗的浮雕,聲音飄忽得像是在夢囈:
“朕這一生……真是可笑至極。年少時,為了這把龍椅,與兄弟相爭,手上沾了多少血?登基之后,以為終于可以掌控自己的命運,卻才發現,朕不過是被囚禁在這金鑾殿上的傀儡,頭上永遠懸著太祖的意志……”
他轉過頭,目光溫柔而痛苦地落在燕清兒臉上,仿佛透過她,看到了另一個身影。
“直到遇見了幽蘭……她是那么純凈,那么美好,就像暗夜里唯一的光。朕知道她是鬼族公主,那又如何?朕不在乎!朕甚至慶幸,慶幸太祖那‘與鬼族通婚或可孕育特殊體質’的荒謬旨意,讓朕有了名正言順接近她的理由……”
“她是朕唯一愛過的人啊……可她就那么走了,只給朕留下了清兒。”燕辰的聲音哽咽起來,“清兒是幽蘭留給朕唯一的念想,她身上流著幽蘭的血,她的眉眼那么像她的母親……你們現在告訴朕,連她也要奪走?就為了那虛無縹緲的‘大業’?”
他猛地看向悟德,眼中帶著最后一絲希冀和乞求:“悟德大師!太祖的命令,朕不敢違抗。
但……既然與鬼族通婚有可能誕生純陰之體,朕愿意!
朕可以再納鬼族妃嬪,可以繼續嘗試!求您……求您跟太祖說說,放過清兒吧!她還那么小……朕可以用任何東西來換!”
悟德看著近乎失態的燕辰,眼中沒有絲毫動容,只有一片冰冷的漠然。
他緩緩搖頭,打破了燕辰最后的希望:
“皇上,來不及了。冥河倒懸之期就在這幾年,太祖陛下蘇醒在即,時機轉瞬即逝。
我們等了數百年,才等到清兒公主這具完美的純陰之體,不可能再等下一個不確定的百年。至于其他鬼族女子……”他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嘲諷,“皇上以為,純陰之體是那么容易誕生的嗎?那是天時、地利、人和,以及太祖陛下秘法引導,諸多因素缺一不可的奇跡。”
他向前一步,無形的威壓籠罩著燕辰,聲音低沉而充滿警告:
“皇上,老衲最后提醒您一次。莫要因小失大。為了一個有著鬼族血脈的女兒,忤逆太祖,動搖國本,值得嗎?若皇上執意如此……”悟德的話語頓了頓,其意不言自明,“那這大燕的皇帝,或許該換一個更明白事理的人來坐了。”
“換人……呵呵……哈哈……”
燕辰先是低笑,隨即變成了壓抑的、充滿悲涼的大笑,笑聲在密室里回蕩,顯得格外刺耳和絕望。
他笑得眼淚都流了出來,身體沿著墻壁滑落,癱坐在地上。
“朕這個皇帝……當得真是……窩囊啊!”他止住笑聲,臉上只剩下一片死灰般的絕望和深深的無力感,“連自己心愛的女兒都保護不了……朕算什么皇帝……算什么父親……”
他抬起頭,最后深深地、貪婪地看了一眼寒玉床上的女兒,仿佛要將她的模樣刻進靈魂深處。
然后,他緩緩閉上眼,兩行渾濁的淚水從眼角滑落。
“朕……答應了。”
這四個字,仿佛用盡了他畢生的力氣。
但他隨即又睜開眼,帶著一絲卑微的乞求:“但在那之前……讓清兒留在朕身邊幾年……讓朕……再多陪陪她。朕會用皇道龍氣,盡力為她鎮壓陰寒之苦,讓她……能過得稍微舒服一點。”
悟德看著徹底屈服、如同失去魂魄般的燕辰,眼中閃過一絲滿意,語氣也緩和了些許:“皇上能想通,實乃大燕之幸。老衲會向太祖陛下稟明皇上的‘深明大義’。至于清兒公主……在她成年之前,便依皇上所言吧。只是,皇上需謹記,莫要做多余的事情。”
景象到此,如同破碎的鏡面般,寸寸碎裂,最終化為點點流光,消散在紫棺的紫色霧氣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