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井小姐,你用大的碗去泡碗湯,一人份的。”
“咦?一人份就好嗎?”
“對,一人份,用那邊的熱水壺泡。”
明明大的碗有兩個,今井夏花雖然滿肚子疑問。
但既然當事人都下了令,她邊想著我可不管最后會做出什么,邊按照標示倒入一人份的市售湯包,再加熱水攪拌。
“立刻把一半的湯裝到另一個大碗。”
“等...”
“再把煮好的面平均分配在兩個碗中。”
“等等...”
半人份的湯被一人份的面侵占,以為是在做沾面嗎?!
“最后再咚咚咚地把蔬菜羹倒進去,就是拉面羹了。”
“啊...”
正如松本智子所說。
看起來明顯太少的湯汁上方蓋著大量的肉和蔬菜“羹”,剛好裝滿整個碗。
“如果只做我自己的份,就得放棄一半的湯,感覺會很虧,幸好今天今井小姐一起來吃,好了,吃吧吃吧。”
太太一臉滿意地拿著自己的碗往桌子的方向走去。
今井夏花知道自己現在不該大叫出聲,但至少讓她在心中盡情地吼吧。
原來太太你叫我來就只是為了這個嗎?!
但是以結論來說,拉面本身意外地很好吃。
應該說,非常好吃。
熱騰騰的醬油拉面混著用太白粉勾芡后做出來的蔬菜羹,一不小心可能會燙傷嘴巴。
還好面體本身并沒有那么燙,只要好好撥開上面的料仔細攪拌,就可以吃到一碗能在冬天出汗的溫暖料理。
今井夏花還是第一次吃到放了高麗菜芽的拉面。
當然,她也是第一次吃自己采收的豆芽菜。
有著獨特清脆咬勁的圓滾滾高麗菜芽,以及即使淋上熱騰騰的勾芡,嚼起來仍然清脆爽口的豆芽菜。
畢竟它在不久之前還活著嘛,雙子葉植物綱。
“今井小姐,看你瘦瘦小小的,倒是挺會吃的。”
松本智子看著把拉面碗內料理吃光的今井夏花說道。
不過對面這個女人的食量也跟她差不多。
“謝謝松本太太,但說我的外表是多余的...”
“因為你昨晚幾乎沒怎么吃,不過,看你什么都能吃下肚就足夠了。”
“是這樣嗎?”
“嗯~足夠足夠,考試也能順利通過。”
“怎么看今井小姐一臉好像我很多嘴的表情?”
“沒有沒有,可能是我最近壓力有點大,所以總是有些悶悶不樂吧。”
今井夏花看著其他地方吐露心聲,真的讓人很煩躁。
“聽宗介君說,今井小姐曾經念高中的時候成績很好是嗎?”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就是因為讓宗介和莉莎知道了,所以我才會覺得壓力很大?”
“壓力嗎?”
“說真的,我也不知道自己當初為什么選擇不去念大學,現在一路走到這個地步,根本沒有辦法突然更換硬碟的那種感受。”
“這我倒是懂。”
今井夏花原本打算等著被松本智子否定,或者讓她沉默不語。
沒想到太太說出口的話,卻得到了一句柔軟的肯定反應。
“松本太太應該是故意順著我的話說吧。”
“我以前確實因此不得不更改志愿,雖然不是讀書那方面,而是繪圖的部分,你看。”
松本智子若無其事把自己的右手伸到今井夏花的眼前,那是一只手指細長的白嫩玉手。
“這是什么?”
“我當初的理想是就讀美大,結果因為意外摔傷,手上的神經斷了。”
“欸?”
“雖然復健后幾乎恢復原本的機能,但細微的手感沒辦法徹底復原,再加上會有麻痹感,讓我有一段生活起來很辛苦。”
看見那道被松本智子這樣一說,才會發現那看起來像手術痕跡白色線條后,今井夏花也說不出話來了。
而太太解說的口氣又淡泊到不可思議的地步,更令人不敢多言。
“有人告訴我,如果是巨匠的話,就算用嘴巴咬著筆也會想盡辦法畫圖,我聽了實在也無話可說。”
“就算我反駁說自己想畫的不是那種東西,也只是借口,萎靡不振而斷掉的,應該是我的心情吧。”
“那后來松本太太是怎么做的?”
“后來嗎?父母哭著要我至少讀到畢業,我也只好轉系到同一所大學的設計相關學系,就這樣順利畢業了。”
今井夏花不知道該說什么才好,倒是松本智子輕輕地笑了笑。
“不過,這也不是什么壞事,不如說,努力嘗試之后才會知道,結果是好的。”
“所以這是好事一樁?”
“應該吧。”
今井夏花慢慢地吐出累積在肺里的空氣。
“話說──”
“怎么了?今井小姐。”
“松本太太的狀況是因為發生了意外導致物理上的動彈不得。”
“對。”
“但我不一樣。”
“那你還有機會恢復,不是嗎?”
“也有可能再也不會恢復了。”
“當然。”
可能再也不會恢復,即使如此...
“你這是怎么了,今井小姐?”
看見拼命緊咬嘴唇,眼淚卻仍不受控制往下掉的今井夏花,松本智子開始在她的面前很緊張的問道。
“我只是打算要激勵你的啊...”
“我知道,我真的知道。”
和對方的激勵無關緊要的淚水流泄而出,她也無可奈何。
“我只是...深切感受到人的溫情...”
今井夏花知道松本智子說出了希望,告訴了她,天無絕人之路,這點程度她還是懂的。
那些大人擔心著陷入低潮委靡狀態的今井夏花而說出口的話,絕對不是想讓她變得更痛苦。
只是無法回應大人的她實在是如坐針氈,最后逃離了老家。
“反正我說不定真的很廢,但我會一路沖刺到大考前,結果可能會很差就是了。”
“你應該不是個陰暗的人吧?今井小姐。”
“沒辦法,我最近的狀態就是這樣。”
或許可以修復,也或許無法修復,就像是一場賭注。
現實世界就是一款垃圾游戲,不過,她想要相信,這世界上沒有無法破關的不講理游戲。
她不想輸,她不想輸,她不想輸啊!
“你還好嗎?”
“勉勉強強。”
鼻水像是春風吹又生的炭火般流了出來,但淚水應該已經止住了。
“對了,我可沒跟宗介提過這件事,可以的話希望你別告訴他。”
面對低聲提醒的今井夏花,松本智子說了“當然”并點點頭。
要是說了出去,銀城也會發現她的煩惱,她才不會講這種有風險的話題。
沒錯,這個話題和加了豆芽菜及高麗菜芽的拉面一樣,都必須永遠保密。
“真不敢相信。”
銀城吃驚地喃喃自語。
他真的不敢置信。
“我把煩惱的客人放在一旁出門約會,等終于趕回家后,卻發現家里一個人也沒有,結果現在是怎樣?”
為什么?這是怎么一回事?
銀城有些不可思議的看著眼前的場景,而作為當事人的今井夏花卻徹底無視了這樣表情的他。
今井夏花正占據著松本智子家的餐桌,攤開考試用的問題集,一個勁地寫到自動鉛筆沙沙作響。
“為什么你會若無其事在松本太太家讀書啊?”
“中午吃完飯后,松本太太說我可以用她的桌子。”
還請她吃了飯嗎?太可恨!太眼紅了!為什么可以享盡美好事物啊!
銀城主要是因為食物引發的怨恨而氣得快要爆炸,不過現在該糾正的不是那件事,沒錯,絕對不能搞錯。
“松本太太偶爾會教我重點之類的。”
“夏花,你也未免太依賴人了吧!松本太太最近一段時間可是很忙的,不可以隨便打擾她。”
“放心好了,宗介君,今井小姐也沒有怎么打擾到我啦。”
松本智子邊說邊從后面的陽臺花園走了出來。
她似乎剛結束園藝工作,轉動看起來很僵硬的肩膀,說:“她很乖的,對吧?”然后呼喚著今井夏花。
今井夏花這才把頭從問題集中抬起來。
“對啊,反而是宗介一回來就這么大聲講話,會害我分心呢...”
“欸?平時那個吵吵鬧鬧的夏花小姐去哪了?”
“你在說什么啊,我一點都聽不明白哦。”
今井夏花離開桌子,蹲在地上雙手抱膝,整個人看起來彷佛縮小到手掌般大小,裝出一副乖巧的模樣。
“搞什么啊,我還說等晚上回來請你去家庭餐廳吃晚餐呢。”
“嘿嘿,就不麻煩宗介了,因為我要回去了。”
今井夏花干脆地說完后合上筆記本。
“回去?回去樓上嗎?”
“不是,是回家。”
“回家?”
銀城越來越驚訝。
“這樣好嗎?”
“寒假課程明天就要開始了,我要去上全科。”
今井夏花邊說邊利落地收拾筆記用具,逐一塞進自己的側肩包中,包包旁邊放著從老家穿來的羽絨夾克和圍巾。
這個家伙不是離家出走了嗎?不是說道路施工吵到無法念書嗎?不是陷入讀書瓶頸嗎?
銀城有很多很多話想說。
但是,看到整理好行李并站起身來的今井夏花的表情后,銀城徹底明白了一件事。
嗯,原來是這樣子啊。
她應該不是發生了什么重大變化,她用她的方式吞下并接受自己并沒有發生劇烈變化──臉上也表現出了“接納”的神情。
銀城認為她現在已經沒有問題了,這個女生一定不會因為失敗而慘遭擊垮。
由于今井夏花不知道怎么往車站走,因此銀城送他前往電車站。
他們側眼看著和昨天一樣閃耀著圣誕燈飾的金字塔,在東京線的檢票口道別。
“我還真是個好朋友...好到為自己嘆息...”
“還有那自賣自夸的態度。”
今井夏花在檢票口前說著一點也不可愛的話。
一想到要暫時跟這不可愛的女生離別,銀城又多了些感慨之情。
“我想你應該知道了吧?如果還有什么問題,隨時都可以來東京找我哦。”
“不要說那么多次,我知道了拉。”
這樣啊,她知道了啊。
銀城伸出雙手,緊緊抱著今井夏花。
“喂,宗介!邊上還有很多人在看著呢!”
“沒事的,是你的話一定可以順利撐過。”
“放開我啦!”
稍微拉開一點距離后今井夏花才發現,自己必須穿著高跟靴才勉強和銀城的肩膀差不多高,真是令人訝異。
這么高大又帥氣的男生在冬天看起來比平時更讓人有安全感,但同時,吸引的女人肯定也會越來越多吧,真是令人既開心又寂寞。
銀城拍拍今井夏花穿著羽絨夾克的背之后才放開,今井夏花便立刻往后退了一步。
蒼白的圓臉不知道是因為害羞還是戶外的寒氣使然,竟然變得跟蘋果一樣紅。
“不敢相信!”
“來,這是圣誕禮物,圣誕先生送你的。”
銀城從側背包里面拿出百貨公司的袋子,遞到今井夏花的鼻尖前。
“到今天以前都還是圣誕節,你收下吧。”
今井夏花紅著臉,像是奪取似地一把搶下銀城給的禮物后,直接轉身往檢票口的方向走了。
目送她離開后,銀城轉了身,發現松本智子也站在廣場的一角。
他穿著平常那件卡其色大衣,雖然整個人看起來很放松,但還是陪著銀城送今井夏花離開了。
“讓你久等了,智子姐。”
“宗介君做了很殘酷的舉動哦。”
“啊哈哈,你看見啦?”
他笑著走到太太的身旁,兩人便直接往車站外頭走去。
在大庭廣眾之下擁抱,對今井夏花來說確實是挺害羞的處刑吧?
“那是我展現友情的方式啊,夏花可真是難應付。”
“只是友情嗎?”
松本智子的眼神似乎飄向了遠方。
和澀谷的圣誕燈飾規模相差甚遠,但看起來比平常還要閃耀的電車站前。
明天開始,為了圣誕節而裝潢的展示櫥窗一定會開始重新變換設計吧?
路上的行人,是不是朝著有著晚餐等待著他們的家走去呢?
總之,銀城他們打算直接吃點什么。
“好了,要去哪間店吃飯呢?如果家庭餐廳還有座位就好了。”
“對了,宗介君最后給了她什么東西?”
銀城輕輕笑了一下,雙眼開始往行走中的雙腳附近游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