蓮池邊的石桌之上,茶盞騰起的裊裊水汽,在微涼晚風里漸漸消散,沒留下半點痕跡。
朱標指尖反復摩挲著杯沿,眉頭擰成一道深痕,指節無意識地敲著桌面,發出一陣輕促的噠噠聲。
胡惟庸一黨的罪證已初步收齊,可如何處置卻讓他頗為犯愁。主犯判死毋庸置疑,但牽扯出的官員里,既有開國功臣,也有世家子弟——罰得輕了,國法威嚴蕩然無存;罰得重了,又怕動搖朝堂根基。
“貪墨之輩,當判九族抄家。”
方林的聲音陡然響起,清淡得如同池面浮萍,卻讓朱標敲桌的動作驟然停住。
他側過臉,目光定格在方林身上,眸底翻涌著幾分探究。
誅九族的酷刑他早有耳聞,可“九族抄家”這種說法,卻是頭回聽見。
方林拎起茶壺,給朱標空掉的茶盞續滿熱水,沸水注入時濺起細小的泡沫,很快又平復下去。
“參與謀逆的,死罪是底線,絕不能饒。”
他擱下茶壺,指尖輕點石桌桌面:“但貪墨和謀逆不同,這種事從來不是一人能辦成的,必然牽扯親族故舊。”
“九族抄家有兩層好處,一來能把流出去的錢財收回來,讓國庫充盈些;二來也是敲警鐘,讓那些有親戚在朝當官的都繃緊弦——要么主動檢舉,要么跟著一起遭殃。”
朱標喉結滾動了一下,剛要開口插話,方林的聲音又接了上來:“如今朝廷剛給官員漲過俸祿,除開日常開銷,他們手里都有富余。這時候還敢貪,就不是被逼無奈,是存心作亂,死不足惜。”
話鋒微微一轉,他語氣里的狠厲淡了幾分:“可人口是國家根本,不能隨便開刀。把這些貪墨的送去種地,能多產些糧食;適齡成婚的留著,別斷了香火。”
“讓他們勞改三代,再恢復后代的百姓身份,既保住了人口,又能給朝廷添份收入,比一刀砍了劃算得多。”
朱標望著方林平靜的側臉,壓在心頭的陰霾漸漸散開。
他原本就覺得牽連太廣,不宜全殺,方林這番話正好說到了他心坎里。
“你的法子我用了。”
朱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暖意順著喉嚨滑進肚子里,“今晚我就寫奏折呈給父皇。”
他指尖在石桌上輕輕劃動,像是在梳理思路:“現在罪證是夠了,但缺個爆發的由頭,得等胡惟庸自己沉不住氣。”
“到時候我先跟四弟通個氣,把該流放的都先判死罪,再讓他出面求情,改成流放勞改。”
“這么一來,既顯了國法威嚴,又留了余地,朝堂上也能穩當些。”
方林沒再多說,只是輕輕點頭表示認同。
兩人并肩坐在石桌旁,蓮池里的荷葉被風吹得輕輕搖晃,發出沙沙的聲響。不過幾句對話的功夫,就敲定了數十上百人的生死去向。
朱標望著池子里游來游去的錦鯉,忽然輕聲嘆氣:“同樣都是人,有些人隨口一句話,就能定別人的命,說起來真是沒道理。”
方林撿起一片落在桌上的荷葉,撕成細細的長條:“這世上本就沒有絕對的公平。身居高位,手里攥著的不是權力,是擔子——處置錯了,砸的是江山百姓的安穩。”
朱標轉頭看他,眼里多了幾分認同的神色。
“老師!老師您在這兒呀!”
清脆的童聲突然從石板路那頭傳過來,還帶著跑得上氣不接下氣的喘息。
方林手里的荷葉條“啪”地斷成兩截,臉上的表情瞬間僵住。
朱標卻笑了起來,扭頭朝聲音來處望去:“雄英,老十二,慢點兒跑,別摔著!”
兩個小小的身影正朝這邊飛奔,前面的朱柏跑得歡,小短腿邁得飛快;后面的朱雄英攥著衣角,也跟著加快腳步,額頭上沁出一層細密的汗珠。
朱標起身迎上去,伸手就接住了撲過來的朱柏,又及時扶住差點撞到自己腿上的朱雄英。
“大哥好!”朱柏仰著小臉,聲音脆生生的像剛摘的脆梨。
朱雄英則規規矩矩地躬身行禮:“雄英見過父親,給父親請安。”
朱標抬手揉了揉兩個小家伙的腦袋,指腹觸到柔軟的頭發,語氣滿是寵溺:“你們怎么跑這兒來了?誰跟你們說我在這兒的?”
“是皇奶奶說的!”朱雄英抬起頭,眼睛亮得像兩顆黑葡萄,“我和十二叔在皇奶奶宮里玩,皇爺爺來了之后,皇奶奶就說老師在父親這兒,十二叔拉著我就跑過來了。”
話音剛落,兩個小家伙就掙開朱標的手,一溜煙跑到方林面前,規規矩矩地拱手彎腰。
“雄英見過老師,給老師問安!”
“朱柏見過老師,給老師問安!”
方林手里還舉著半壺茶,一時間僵在那兒,倒也不是,放也不是,別提多尷尬了。
他猛地想起上次離開東宮時,隨口跟這兩個小家伙說過,下次來就給他們上課。可這幾天忙著琢磨胡惟庸的事,早就把這茬拋到腦后了——別說準備教案,他連教什么都沒頭緒。
“哈哈,今天看著精神不錯啊。”
方林硬著頭皮放下茶壺,目光落在兩個小家伙滿是期盼的臉上,心里直打鼓。
“老師,今天能開始上課了嗎?”朱雄英往前湊了湊,小腦袋微微歪著,眼里全是期待。
朱柏也跟著點頭,小手緊緊攥著衣角:“對呀老師,我們今天學啥?是學上次您說的‘地球’,還是學做新奇玩意兒?”
方林喉嚨動了動,剛想找借口說“今天沒準備好,下次再學”,可看著兩個小家伙清澈透亮的眼睛,到了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那眼神太干凈了,像剛從蓮池里舀出來的露水,讓他實在說不出拒絕的話。
他腦子飛快轉了一圈,突然有了主意:“這樣吧,今天老師先教你們‘用筆’,怎么樣?”
“用筆?”朱雄英眨了眨眼睛,“是教我們寫字嗎?”
朱柏也皺起小眉頭,從懷里掏出一方小巧的硯臺和一支毛筆——這是他隨身帶的,平時沒事就練字。
“老師,我已經會寫字了,父皇還夸過我的字好看呢,不用學這個了吧?”
兩個小家伙臉上的期待淡了不少,甚至帶上了幾分失落。
他們跟著宮里的先生學了好幾年書法,朱雄英的字寫得沉穩,朱柏的字則透著股靈動勁兒,早就不是初學者了。本以為方林會教些新奇東西,沒想到是教寫字這種尋常事。
一旁的朱標也松了口氣,隨即又有些哭笑不得。
他想起方林上次留在東宮的字,毛筆握得歪歪扭扭,字跡更是談不上工整。讓他教兩個已經有基礎的孩子寫字,這不是鬧笑話嗎?
“方林,沒準備好就別勉強。”
朱標走過來打圓場,“最近朝堂事多,孩子們都懂事,會理解你的。”
“我說的是教你們‘用筆’,不是教‘寫字’,這倆不是一回事。”
方林擺了擺手,沒等朱標再開口,就轉頭對他說道:“太子殿下,麻煩你讓人準備些東西——幾根粗壯的鵝毛或者烏鴉毛,要翅膀上最硬的那種,再拿些細沙、小刀和幾張宣紙來,越快越好。”
朱標愣了一下,雖說不知道方林要做什么,但還是點頭吩咐侍從趕緊去準備。
方林蹲下身,看著滿臉疑惑的兩個小家伙,耐心解釋起來:“你們知道毛筆是誰發明的嗎?”
朱雄英立刻應聲:“先生講過,是秦朝的蒙恬將軍。”
“說得對。”方林贊許地點點頭,“蒙恬造毛筆,不是為了好看,是因為當時的書寫工具太不方便,他想找個更順手的物件。”
他撿起一根落在石桌上的枯枝,在地面上畫了個簡單的筆形:“做工具的核心是好用,不是用來擺著看的。今天我們做的‘筆’,比毛筆更順手。”
朱雄英和朱柏對視一眼,小臉上的失落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滿滿的好奇。
“老師的意思是,用最簡單的法子做最有用的東西?”朱柏歪著腦袋問道。
“是不是跟上次您說的一樣,種地不用費勁挖,做個犁就省力了?”朱雄英也跟著追問。
方林愣了一下,他原本只是想解釋做新筆的初衷,沒想到兩個小家伙自行腦補出一堆道理。不過他也沒糾正,只是笑著點頭:“差不多就是這個意思,動手做一遍你們就清楚了。”
他沒注意到,兩個小家伙看他的眼神里,已經多了幾分崇拜——老師說的話總是這么有道理,連教“用筆”這種小事,都藏著大學問。
沒多大功夫,侍從就把東西都送了過來。粗鵝毛用布包著,細沙裝在陶罐里,小刀磨得锃亮,宣紙也疊得整整齊齊。
方林帶著兩個小家伙搬到院子里的石桌旁,朱標也讓人把自己的公文搬了過來,在旁邊搭了個遮陽棚,一邊處理公務,一邊留意著他們的動靜。
“第一步,脫脂塑形。”
方林拿起一根鵝毛,指著頂端的鱗殼說道:“先把這部分剪掉,留著沒用還礙事。”
他握住朱柏的小手,幫他把鵝毛頂端剪平:“然后把剪好的這頭放進加熱的沙子里,等沙子涼透了再拿出來,這樣鵝毛會更硬,不容易斷。”
朱標處理公文的手頓了頓,抬頭朝方林那邊望去。
他練字多年,最清楚毛筆的缺點——沾墨多,寫幾個字就得蘸一次;字跡干得慢,衣袖稍不注意就會蹭臟,所以書寫時必須抬著胳膊。時間一長,肩膀又酸又疼,這毛病都快成老頑疾了。
他抬手揉了揉僵硬的肩膀,目光落在方林手里的鵝毛上,心里多了幾分好奇。
方林已經把加熱的沙子倒進鐵盤里,小心地將鵝毛放了進去。
等待沙子冷卻的間隙,他教兩個小家伙清理鵝毛上的細絨毛:“把這些小絨毛拔掉,握在手里才舒服,不會扎手。”
朱雄英學得格外認真,小手指捏著細絨毛一根根拔,指尖都泛紅了也沒吭聲;朱柏起初有些毛躁,不小心拔斷了幾根鵝毛,急得眼圈都紅了。方林耐心幫他重新選了一根,手把手教他控制力度,沒一會兒他就掌握了竅門。
“沙子涼了,可以拿出來了。”
方林率先從沙子里取出鵝毛,用布擦干凈上面的細沙:“接下來是最關鍵的一步,修筆尖,刻墨槽。”
他拿起小刀,在鵝毛頂端輕輕刻畫,動作輕柔卻穩當,很快就刻出一個小小的筆尖,筆尖中間還留了一道細槽,“這道槽是用來存墨水的,寫字的時候墨水會順著槽流下來,不用老蘸墨。”
朱雄英和朱柏看得眼睛都不眨一下,生怕錯過任何一個細節。
等方林演示完畢,兩個小家伙立刻學著他的樣子動手。雖說刻出來的墨槽歪歪扭扭,但也有模有樣,看得出來用了心。
方林在一旁來回走動指導,幫朱雄英修正筆尖的角度,提醒朱柏握刀的力度,額頭上也沁出了一層薄汗。
朱標放下手里的朱筆,望著院子里忙活的三人,嘴角不由自主地向上揚了揚。
他原本以為方林只是在哄孩子玩,可看著兩個小家伙專注的模樣,再瞧瞧方林認真指導的神情,心里忽然覺得,這樣的場景也挺好。
“成了!老師您快看!”
朱柏突然歡呼一聲,舉起手里的鵝毛,興奮得蹦了起來,小臉蛋漲得通紅。
朱雄英也放下小刀,小心翼翼地拿起自己做的鵝毛,蘸了蘸旁邊的墨汁,在宣紙上輕輕一劃——一道纖細均勻的字跡立刻顯現出來。
“真的能寫字!”朱雄英瞪大了眼睛,又連著寫了幾個字,字跡比用毛筆寫的小了不少,卻格外清晰工整。
“父親!父親您快來看呀!”
兩個小家伙抱著寫滿字跡的宣紙,飛快地跑到朱標面前,把自己的“成果”遞到他眼前,小臉上滿是驕傲和興奮。
朱標拿起宣紙,看著上面稚嫩卻工整的字跡,又看了看兩個小家伙手里握著的鵝毛,眼睛猛地亮了起來。
他接過朱柏手里的鵝毛,蘸了墨汁試了試——握感確實不如毛筆舒服,但寫出來的字跡纖細流暢,不用頻繁蘸墨,更重要的是,書寫時不用刻意抬著胳膊,肩膀瞬間輕松了不少。
方林也走了過來,看著兩個小家伙蹦蹦跳跳的模樣,臉上露出一抹笑意。
他沒跟這兩個小家伙說,這幾根看似簡陋的鵝毛,將來或許會改變整個大明朝的書寫習慣。此刻他只覺得,能看到兩個孩子臉上純粹的笑容,這場臨時起意的“課”就算沒白上。
朱標放下手里的鵝毛,看向方林的目光里,又多了幾分敬佩。
這個總能冒出奇思妙想的年輕人,似乎總能在不經意間,帶來意想不到的驚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