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林端著茶盞的手猛地一頓。
溫熱茶湯里的浮沫輕輕翻卷,轉(zhuǎn)瞬又沉回杯底,沒了蹤影。
他抬眼望向?qū)γ娴闹鞓耍斫Y(jié)下意識地滑動了一下。
“胡惟庸案”這三個字,打從他穿越到洪武朝那天起,就像根扎在肉里的刺,稍一碰觸就疼得鉆心。
這案子的分量,他比滿朝文武都清楚,絕非簡單一個“謀逆”就能概括。
方林緩緩擱下茶盞,指尖在微涼的瓷壁上反復摩挲。
前后遷延數(shù)年,光是記載在案的死者就超三萬,每一個數(shù)字背后,都是一具冰冷遺體,一個碎裂的家庭。
就連李善長那樣的開國元勛,到最后不也落得身死族滅的結(jié)局?
這哪是什么案子,分明是皇權(quán)親手掀起的一場血腥清洗。
而扣動這場屠殺扳機的,正是胡惟庸那顆不安分的野心。
方林輕輕吐出口氣,視線飄向窗外庭院。
院中的石榴樹葉被風吹得簌簌作響,陽光穿過葉隙灑落,在地面投下晃動搖曳的光斑。
他憶起史書中的記述,胡惟庸的不自量力,恰似一根火柴,瞬間點燃了朱元璋心底那堆名為“疑心病”的干柴。
偏巧那段時間,皇太孫朱雄英夭折,緊接著馬皇后也駕鶴西去。
短短一年之內(nèi),兩位最親近的人接連離世,那個曾叫朱重八的漢子,徹底死在了歲月里。
活下來的,只剩鐵石心腸的洪武大帝。
沒了馬皇后的約束,朱元璋的殺心如同脫韁野馬,再也收不住韁繩。
胡惟庸案還沒收尾,空印案就接踵而來,郭恒案又緊追其后。
三大案的時間線相互交織,整個朝堂被血雨腥風籠罩。
到最后,連太子朱標都看不下去,屢次出面勸諫,可偏偏就是這份“看不下去”,間接把自己也拖垮了。
這一切的源頭,都繞不開眼前朱標問的這件事。
方林收回目光,重新落回朱標臉上,眉頭不由自主地擰起。
該怎么回應?
說你父皇會借這案子大肆株連?
說你最終也會因這事憂思成疾?
這些話,他一個字都不能說出口。
朱標望著方林凝重的神情,端起自己的茶盞抿了一口。
茶水早已變涼,就像他此刻沉郁的心境。
“情形比我預想的還要棘手。”
他放下茶盞,手指在桌案上輕輕叩擊,發(fā)出沉悶的聲響。
接手此事之前,他以為不過是處置一個謀逆臣子,最多牽連幾人而已。
可當他真正翻開卷宗,看到上面密密麻麻的名字時,才明白自己想得有多膚淺。
胡惟庸做了這么多年左丞,在朝中早已盤根錯節(jié),勢力龐大。
許以厚利、授予實權(quán),甚至用人情捆綁,硬生生把上千人拉進了自己的陣營。
朱標憶起卷宗里的記錄,手指的力度不自覺加重,指節(jié)泛白。
那些名字中,有跟著父皇出生入死的老臣,有手握兵權(quán)的勛貴,還有朝堂上嶄露頭角的新秀。
上千人牽連其中,真可謂牽一發(fā)而動全身。
他甚至能想象到,一旦動手清算,整個朝堂會亂成何等模樣。
“你覺得該怎么處置?”
朱標抬眼看向方林,目光中帶著幾分急切。
他心里清楚,父皇把這事交給他,表面是放權(quán),實則是一場嚴苛考驗。
處置得當,是太子應有的擔當;若是處置失當,父皇有的是理由親自接手。
方林聽到這話,眉梢微微一挑。
朱元璋會把處置權(quán)交給朱標,這一點確實超出他的預料。
但他心里明白,這不過是朱元璋的權(quán)宜之計。
只要朱標的處置結(jié)果不合他心意,這位洪武大帝必定會毫不猶豫地插手干預。
所以說,朱標的態(tài)度,直接決定了這場風波會蔓延到何種程度。
“所有參與謀逆的主犯,必須全部伏法!”
朱標猛地攥緊拳頭,語氣斬釘截鐵,沒有半分遲疑。
“要是謀逆之罪都能寬恕,那日后朝廷的威信就徹底沒了。”
他身體微微前傾,眼神格外堅定。
“這一點,沒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方林看著他這副模樣,心底悄悄嘆了口氣。
朱標還是太過仁厚,可這份仁厚在皇權(quán)博弈中,有時反倒會成為束縛手腳的枷鎖。
朱標似乎察覺到方林的心思,放緩語氣繼續(xù)說道:“但這里面的人,情況實在太復雜。”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臉上浮現(xiàn)出幾分疲憊。
“胡惟庸拉人的手段五花八門,有的是一起貪占朝廷錢財,有的是他給了官職許諾,還有的,只是幫勛貴親屬謀了個差事。”
朱標頓了頓,語氣里帶著明顯的糾結(jié)。
“這些人里,有貪贓枉法的,有濫用職權(quán)的,也有真真切切參與謀逆的。”
“雖說都和胡惟庸有牽扯,但在我看來,很多人罪不該死。”
他望向方林,眼神里滿是困惑。
“我現(xiàn)在拿不準的是,這些罪不至死的人,該按謀逆同黨定罪,還是只追究他們自身的罪責?”
方林靜靜聽著,沒有接話。
這一刻,他清晰察覺到朱標與朱元璋的本質(zhì)區(qū)別。
朱元璋為了穩(wěn)固皇權(quán),會寧可錯殺千人也絕不放過一個。
可朱標不同,他會考慮那些被牽連者的處境,會去區(qū)分罪責輕重。
“你能說說,父皇原本打算怎么處理嗎?”
朱標沉默片刻,還是問出了這句話。
他手里這份記錄胡惟庸等人謀逆罪證的奏折,條理清晰證據(jù)確鑿,顯然父皇早就開始準備了。
只是不知道因為什么變故,才臨時改變主意,把這事交到了他手上。
雖說心里已有猜測,但他還是想從方林口中得到確認。
“你父皇的行事風格,還用得著我來告訴你?”
方林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伸手端起茶盞又抿了一口。
論對朱元璋的了解,朱標這個做兒子的,總比他這個外人清楚。
朱標被他噎了一下,張了張嘴,最終卻什么都沒說。
他低下頭,盯著桌案上的茶漬,嘴角泛起一抹苦澀。
“唉……我現(xiàn)在總算明白,你剛穿越過來時的感受了。”
他抬起頭,眼神里帶著幾分無力的絕望。
“光是想想那種局面,就讓人喘不過氣。”
父皇的手段,他怎么會不清楚?
只要和胡惟庸沾上邊,不管是主犯還是從犯,不管是主動參與還是被動牽連,到最后大概率都是死路一條。
到了那個時候,根本不是罪該不該死的問題,而是父皇想不想讓你死。
一想到這些,朱標就覺得太陽穴突突直跳。
他要是處置得輕了,父皇肯定不滿意;要是處置重了,又和父皇親自動手沒區(qū)別,那他這個太子還有什么存在的意義?
“你別光坐著喝茶啊!給點反應總行吧!”
朱標看著方林悠哉悠哉的模樣,心里越發(fā)不平衡。
他伸手推了推方林的胳膊,語氣里帶著幾分抱怨。
“你現(xiàn)在也是我的謀士了,就眼睜睜看著我一個人犯愁?”
方林被他推得晃了一下,放下茶盞,無奈地看著他。
“我能給什么建議?”
他攤了攤手,“這明擺著是你父皇對你的考驗。”
“你要是處理好了,說不定父皇直接就讓位,你就能登基掌權(quán)了。”
方林凝視著朱標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這種關乎儲君之位的事,我怎么好插嘴?”
他的身份太過特殊,既不算純粹的臣子,又和皇家有著牽扯。
這種皇帝與太子之間的較量,他要是胡亂摻和,將來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朱標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臉上露出幾分尷尬。
“行吧,你不給建議就算了。”
他深吸一口氣,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
“我來說我的想法,你聽著,覺得可行就點頭,怎么樣?”
其實他也不是真要方林替自己拿主意,只是心里沒底,想找個人認可一下自己的思路。
至于具體如何處置,他心里已有大致框架。
“可以。”
方林點了點頭,“但我這點頭只代表個人看法,最終主意還得你自己拿。”
“沒問題!”
朱標立刻來了精神,原本緊鎖的眉頭也舒展了些許。
他站起身,在屋內(nèi)來回踱步,梳理著自己的思路。
方林坐在原位,看著他的背影,隨手拿起桌上一顆石子,在指尖輕輕轉(zhuǎn)動。
過了片刻,朱標停下腳步,轉(zhuǎn)過身,目光堅定地看向方林。
“謀逆主犯罪無可赦,至于他們的家眷……”
朱標頓了頓,語氣沒有絲毫動搖。
“胡惟庸這些主謀,一律誅九族!”
方林聽到“誅九族”三字,指尖的石子猛地一頓。
他抬眼看向朱標,發(fā)現(xiàn)對方眼神里沒有半分猶豫。
看來朱標雖仁厚,可在大是大非面前,還是守住了底線。
這些主犯的家眷,多少都知道些內(nèi)情,斬草除根才能避免日后再生禍端。
方林放下石子,輕輕點了點頭。
“嗯,接著說。”
得到方林的認可,朱標的信心更足了。
“那些參與謀逆的人,就算不是主犯,也一樣誅九族。”
他語氣嚴肅,“雖非首惡,但已有二心,這種不忠之人,就算有才干也不能留。”
方林依舊沒說話,只是再次點了點頭。
在謀逆這種大事上,本就沒有主次之分,只要參與其中,就該承擔相應后果。
朱標見他再次點頭,心里一塊石頭總算落了地。
他重新坐回椅上,端起涼茶猛灌了一大口。
“剩下那些人,就是和胡惟庸黨羽勾結(jié),魚肉百姓、貪占國庫的,主犯和從犯都判斬首。”
他放下茶盞,手指在桌案上輕輕劃過。
“至于他們的家眷……”
說到這里,朱標又停了下來,眉頭重新皺起。
這部分家眷最讓他犯難。
他們或許知道家人貪墨的事,但大多沒有主動參與,要是一并處死太過嚴苛;可要是全寬恕了,又顯得朝廷沒有威嚴。
方林看著他糾結(jié)的樣子,沒有催促,只是安靜等候。
過了好一會兒,朱標像是終于下定主意,抬頭看向方林。
“這些家眷或許知曉家人罪行,卻沒有主動告發(fā),按律算包庇之罪,但還沒到該死的地步。”
他眼睛突然一亮,像是想到了絕佳主意。
“最近老四不是要去境外就藩嗎?把這些罪臣家眷打亂,當成老四他們的初始人手怎么樣?”
朱標越說越興奮,“把他們流放到藩王領地,將來老四建城開荒都需要人手……這可是一舉兩得。”
方林聽著他的話,嘴角微微上揚。
這個法子確實高明。
把不同家族的人打亂流放,既能防止他們抱團生事,又能為藩王提供勞動力,比單純關押或處死強多了。
他站起身走到院子里,彎腰從地上撿起一塊石子。
抬手一揚,石子“撲通”一聲砸進旁邊池塘,濺起一圈漣漪。
“這法子不錯。”
方林轉(zhuǎn)過身看著朱標說道:“讓大明百姓去境外開荒,多少有些強人所難。”
“但讓這些罪臣家眷去,他們就沒什么好說的了。”
他笑著點頭,“可行。”
朱標見他認可,長長舒了口氣,臉上的疲憊也消散了不少。
他最擔心方林覺得處置太輕,要是連方林都這么想,父皇那里就更難交代了。
方林走回屋內(nèi)坐回椅上,看著朱標補充道:“除此之外,你還可以把這些人的家產(chǎn)全抄了。”
“特別是那些貪墨的,連他們直系親屬的家產(chǎn)也一并抄沒。”
方林挑了挑眉,“這些可都是肥碩的油水。”
朱標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眼睛瞬間亮了。
這些貪墨之徒的家產(chǎn)絕對不少。
抄沒后充入國庫,既能彌補朝廷損失,又能讓國庫充盈,確實是筆不小的收入。
他猛地一拍桌子,語氣激動:“對啊!我怎么沒想到這一層!”
方林看著他興奮的樣子,無奈地搖了搖頭。
這位太子,還是太實誠了些。
朱標站起身,在屋里又踱了幾圈,臉上的愁云徹底散去。
“有了這個處置方案,父皇那里應該能過關了。”
他看向方林,拱手行了一禮:“多謝你了,方林。”
方林擺了擺手,“謝我干什么,主意是你自己定的。”
他端起茶盞,發(fā)現(xiàn)茶水已經(jīng)涼透了。
“不過你也別太樂觀,你父皇的心思,可不是那么好猜的。”
朱標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隨即點頭:“我明白。”
他深吸一口氣,“但不管怎么樣,我都得試一試。”
方林看著他堅定的眼神,沒再說話。
他清楚,朱標的這場考驗,才剛剛拉開序幕。
而胡惟庸案掀起的風浪,也遠沒到平息的時候。
院子里的風還在吹,石榴樹葉依舊簌簌作響。
方林端著冰涼的茶盞,目光再次投向窗外。
他不知道自己的出現(xiàn),能否改變朱標的命運,能否扭轉(zhuǎn)洪武朝的走向。
但他清楚,至少現(xiàn)在,朱標沒有走上歷史上那條憂思成疾的老路。
這就夠了。
朱標拿起桌案上的卷宗站起身。
“我現(xiàn)在就去擬奏折,把這個處置方案呈給父皇。”
他走到門口又停下腳步,轉(zhuǎn)身看向方林。
“要是父皇問起,你可得幫我多說好話。”
方林無奈地翻了個白眼:“你自己的奏折,自己負責。”
話雖如此,他心里已有計較。
要是朱元璋真問起來,他少不得要幫朱標敲敲邊鼓。
朱標了解他的性子,笑了笑,轉(zhuǎn)身大步離去。
望著朱標離去的背影,方林輕輕嘆了口氣。
他拿起桌上的石子,再次扔進池塘。
漣漪一圈圈擴散開來,就像胡惟庸案引發(fā)的連鎖反應。
接下來,就看朱元璋的反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