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樓外的青石板被朱棣的靴子踏得脆響，可他滿腦子都繞著方林和道衍和尚方才的對話，根本沒心思留意腳下。
幾步追上前面的方林，朱棣伸手就攥住對方袖口，眉頭擰成個死結(jié)：“你給說透了，道衍大師讓你少造殺孽，到底啥意思？難不成你要干什么沾血的大事？”
方林腳步?jīng)]停，側(cè)臉斜睨他一眼，抬手就把他的爪子拍開：“有些話不到時候，說早了變數(shù)太多。”
聲音平平淡淡，可朱棣聽著就覺出一股子不容置喙的硬氣。
“咱倆這關(guān)系，還有不能說的？”他不肯罷休，又往前攆了兩步。
方林終于站定轉(zhuǎn)身，陽光落在他臉上，眼神亮得驚人，卻藏著朱棣讀不懂的深。“我和姚廣孝能聊到一塊兒，是因?yàn)樵蹅兪且宦啡恕Ｄ悴灰粯樱愕纳矸輸[著，立場也沒到那步，現(xiàn)在知道這些太早。”
朱棣剛要張嘴追問，方林已經(jīng)轉(zhuǎn)頭邁開步子，留給她一個后腦勺。
此刻青樓二樓窗邊，姚廣孝正望著兩人遠(yuǎn)去的背影，手指有一下沒一下敲著窗欞。
通過朱棣那小子，他早摸清了方林穿越的底細(xì)，連朱標(biāo)會早逝的隱情都知道。
藩王將來可能作亂，是他盯著朝堂風(fēng)向猜的，今兒見了方林的做派，這份猜測算是徹底坐實(shí)了。
指尖捻著頜下胡須，姚廣孝眼神利得像刀。方林一邊死死穩(wěn)住朝局護(hù)著朱標(biāo)，一邊又暗暗推著朱棣這棵好苗子往境外走——他的心思，絕不在大明內(nèi)部。
一個沒根沒底的穿越者，費(fèi)這么大勁折騰，肯定是想借大明的家底，去收拾境外的對頭。
引整個王朝的力量對外開仗，那要流的血，可比他幫朱棣奪位多上百倍。
這才是他勸方林“少造殺孽”的真正緣故。
“我能造啥殺孽？”被朱棣纏得沒法，方林抬手揉了揉發(fā)脹的太陽穴，“你瞧我這模樣，頂多宰只雞燉鍋湯。道衍大師就是年紀(jì)大了，心思繞得遠(yuǎn)。”
朱棣壓根不信，眉頭皺得能夾死蚊子。
方林懶得跟他掰扯，話頭猛地一轉(zhuǎn)：“與其揪著這點(diǎn)破事不放，不如想想你就封的事。”
他往前湊了湊，盯著朱棣的眼睛追問：“你想去哪塊封地？到了地方咋站穩(wěn)腳？咋弄夠軍餉糧草？咋把地盤往外擴(kuò)？”
這話一出口，朱棣眼里的迷茫立馬散了，亮得像燃著的火。
“我會幫你，”方林接著說，“但我十有八九離不開應(yīng)天府，能給你的助力，主要是些頂用的家伙事兒。你可別到時候拍著胸脯出去，沒滿一年就被外族人打得哭爹喊娘逃回來——真那樣，你這輩子在朝堂上就別想抬起頭。”
“絕無可能！”朱棣猛地攥緊拳頭，聲音砸在地上都能彈起來，“我朱棣要么死在境外的戰(zhàn)場上，要么就在那兒闖個王爵出來！一群外族野種，還能讓我退避三舍？”
少年人的銳氣全掛在臉上，皇子的體面，絕不許他在外族人跟前丟半分。
方林瞧著他這股橫勁，忍不住笑了：“這才對路。就憑你‘永樂’的名頭，我也不能讓你出去挨揍。”
手掌拍了拍朱棣的肩膀，他語氣輕快：“走，跟我進(jìn)宮，讓你父皇也嘗嘗‘科學(xué)的滋味’。”
朱棣就是一愣：“進(jìn)宮？”
“嗯，”方林點(diǎn)頭，回頭沖自家侍衛(wèi)喊，“把昨兒那些物件全搬上馬車。”
朱棣這才反應(yīng)過來，方林是要帶著新?lián)v鼓的火藥玩意兒去見朱元璋。可一想到要面對父皇，他剛提起來的勁兒瞬間泄了，肩膀都耷拉下來。
在他們這些皇子心里，朱元璋就像座壓在頭頂?shù)拇笊剑@輩子都別想翻過去。
“父皇昨兒才把你轟出宮，說短時間不想見你，”朱棣扯住方林的袖子，聲音壓得極低，“你今兒就往回湊，不怕他老人家發(fā)火？”
方林已經(jīng)坐到馬車駕駛座上，擺了擺手：“他趕我走，是怕我又帶來壞消息。今兒咱們是去報(bào)喜的，他高興還來不及。”
朱棣還是不踏實(shí)，卻被方林催著上了車。知道方林坐封閉車廂會暈得直吐，朱棣干脆把馬夫趕到一邊，自己攥住了韁繩。
馬車轱轤轱往前滾，剛走一半路程，朱棣突然“哎喲”一聲，臉?biāo)查g白了。
“咋了？”方林挑著眉問。
“火藥！”朱棣聲音都發(fā)顫，“馬車上拉的是火藥啊！皇宮里連刀槍都不許私帶，咱們拉著這玩意兒進(jìn)去，這不是送死嗎？”
他說著就要勒住馬韁，抬頭一瞧，皇宮那朱紅大門都快到跟前了。
守門的侍衛(wèi)早注意到這輛行色匆匆的馬車，扛著長槍就圍了上來，眼神里全是警惕。
朱棣臉都青透了，轉(zhuǎn)頭瞪著方林：“你沒提前跟侍衛(wèi)處打招呼？”
方林摸了摸鼻子，有點(diǎn)不好意思：“給忘了。”
“你——”朱棣氣得話都說不囫圇。
最后倆人被侍衛(wèi)“請”著進(jìn)了宮，馬車上的東西全被扣下看管，跟押犯人似的。
剛走到御書房外頭，就聽見里面?zhèn)鱽碇煸罢ɡ姿频暮鹇暎鸬美认峦咂嘉宋祟潱骸盎熨~！彈丸大的小國，也敢踩我大明的臉面！好得很！”
朱棣嚇得一哆嗦，腳都釘在原地，臉更白了。
“這下徹底完了，”他哭喪著臉對方林說，“私帶火藥入宮就夠治罪了，父皇還正在氣頭上，咱們今兒怕是要被扒層皮。”
方林倒沒他那么慌，側(cè)著耳朵聽里頭的動靜，若有所思。彈丸小國？哪個不長眼的敢惹朱元璋動怒？
這時御書房門“吱呀”開了，朱元璋的貼身侍衛(wèi)二虎走出來，臉上沒半點(diǎn)表情，對著倆人拱了拱手：“燕王殿下，方林先生，陛下叫你們進(jìn)去。”
朱棣瞅著二虎冷淡淡的樣子，心更慌了，拽住二虎的袖子就求：“二虎兄弟，能不能勞你跑一趟，把我大哥請來？”
滿宮里頭，也就太子朱標(biāo)能勸住朱元璋。
可二虎頭都沒搖：“對不住殿下，這事兒我沒法應(yīng)。”
朱棣徹底沒了指望，站在原地磨磨蹭蹭不肯挪步。等他反應(yīng)過來，方林早邁著大步進(jìn)了御書房。
“陛下，臣給您送東西來了。”方林聲音里帶著點(diǎn)隨意，“瞧您這臉色，像是遇上糟心事了？”
朱棣趕忙跟進(jìn)去，一進(jìn)門就覺出兩道冰冷的目光掃過來，像刀子似的刮得皮膚發(fā)疼——正是朱元璋。
“你們倆給咱說清楚，這到底是怎么回事？”朱元璋指著門外，語氣冰得能結(jié)霜，“私帶火藥闖宮門，你們的膽子是越來越大了！”
他的視線釘在方林身上，語氣更冷：“還有你，昨兒才放你出宮，今兒就鉆回來，宮外頭住不慣？”
朱棣趕緊低下頭，剛要跪下去認(rèn)錯，方林已經(jīng)搶先開了口。
“陛下您可冤枉臣了，”方林一臉無奈，“您不是總念叨我不給您帶好消息嗎？今兒特意把好消息送上門，沒成想路上出點(diǎn)小岔子，被侍衛(wèi)攔了道。”
朱元璋的臉色稍稍緩了些。他最煩方林每次來都帶來災(zāi)荒、戰(zhàn)亂的壞消息，要是真有喜事，這小子的莽撞倒也不是不能饒。
“啥好消息？”朱元璋沉聲道。
“是火藥的事，”方林往前湊了湊，“昨兒我讓方士試著把火藥做成顆粒，雖說折了幾個人，但實(shí)驗(yàn)成了。今兒我又琢磨出增強(qiáng)火藥威力的法子，特意帶著模型來給您過目。”
他頓了頓，故意裝出好奇的樣子：“對了陛下，您方才發(fā)那么大火，到底咋了？跟臣說說唄，就算想不出轍，臣也能幫您罵兩句出出氣。”
朱元璋本想罵他多管閑事，可轉(zhuǎn)念一想，這小子身份雖說特殊，卻總能說出些新鮮主意，聽聽也無妨。
他抓起桌上的奏折，狠狠砸在案幾上：“咱派去倭國的使臣，剛到地方就被那幫家伙殺了！”
胸膛劇烈起伏著，朱元璋眼里全是怒火：“彈丸大的小國，現(xiàn)在敢這么囂張，明擺著踩我大明的臉面！咱正琢磨著，要不要派兵過去，給他們點(diǎn)顏色瞧瞧！”
朱棣在旁邊聽得心驚肉跳，倭國竟敢殺大明使臣，這簡直是活膩歪了。
可他轉(zhuǎn)頭一瞧方林，卻發(fā)現(xiàn)對方不僅沒生氣，嘴角還勾著抹耐人尋味的笑。
“陛下，”方林往前挪了一步，語氣輕松得很，“這哪是挑釁啊，分明是給您送錢來了，您咋還氣上了？”
朱元璋就是一愣，眉頭擰成個疙瘩：“你在胡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