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葉上的露珠被沉重的靴底碾爆,細碎水聲中,藍玉大步流星奔向槐樹下的方林。
這人打小就帶著戰場煉出的火爆性子,立點功勞就容易飄得找不著北,說白了就是缺根弦。
可缺弦也有缺弦的妙處,一旦認準了道,轉彎比誰都利落。
不過一天工夫,太子與馬皇后接連找他談話。這兩位在他心里分量極重,說的話自然能鉆到耳朵里。
他攥緊拳頭,指節捏得發白,先前對改脾氣的那點抵觸早散得沒影,腦子里反復回響著兩人的叮囑——方林是個不可多得的奇才。
這個念頭一扎下根,方林往日說過的話就全冒了出來,最清晰的便是上次撞見胡惟庸時,那句沒頭沒尾的“小心領盒飯”。
那會兒只當是書生隨口胡咧咧的怪話,如今和“離胡惟庸遠些”的勸誡湊到一塊,藍玉后頸瞬間沁出一層冷汗。
他猛地蹲下去,雙手撐著膝蓋大口喘氣,越琢磨“領盒飯”這三字,越覺得后背發寒。
不行,必須問個明白。
藍玉猛地站直身子,大步穿過庭院,帶起的風刮得槐樹葉沙沙亂響。
方林剛睜開眼,就見一道黑影罩下來,藍玉鐵塔似的身子把陽光擋得嚴絲合縫。
“藍叔怎么突然想起問這茬?”
方林撐著錦毯坐起身,指尖捻起片落在膝頭的槐葉,目光在藍玉臉上轉了一圈。
他沒急著接話,心里飛快盤算。
藍玉這態度變得也太蹊蹺,前幾天還對自己吹胡子瞪眼,這會兒眼神里居然帶著幾分懇切。
太子和馬皇后絕不可能泄露自己穿越的底細,到底說啥了,能把這頭犟驢捋順了?
藍玉搓了搓粗糙的手掌,掌心摩擦發出干澀聲響。他往后退了半步,又下意識往前湊了湊,那模樣透著股局促。
“這個……叔就是隨口問問?!?/p>
他撓了撓后腦勺,盔甲上的銅扣撞得叮當作響。
“賢婿啊,你藍叔嘴笨,有時候說話也招人嫌,這些我自己心里有數?!?/p>
他抬手往胸脯上一拍,動作重得震得自己咳了兩聲。
“這臭脾氣我以后一定改?!?/p>
“先前叔對你是有些不周到,你別往心里去,叔就是個粗人,說不出啥好聽的?!?/p>
藍玉突然往前邁了一大步,雙手抱拳深深鞠下躬,頭頂的發冠都差點滑下來。
“往后,你就是我藍玉的親女婿,我待你必定比親兒子還親?!?/p>
“你多指點指點叔,看我哪兒做得不對,盡管開口,我肯定聽你的,成不?”
他抬起身,眼睛里滿是盼頭,喉結動了動,又把話繞了回去:“你看那‘領盒飯’的事兒,就跟叔說說唄?!?/p>
方林看著他這副模樣,忍不住勾了勾嘴角,指尖的槐葉被揉碎,清苦香氣散了出來。
朱標和馬皇后的手段是真高,三言兩語就把藍玉治得服服帖帖。
雖說好奇藍玉這一天到底經歷了啥,但眼下這情形,沒必要追根究底。
藍玉是洪武朝數得著的猛將,如今又和自己綁在一條船上,處好關系只有好處沒有壞處。
他往旁邊挪了挪,拍了拍身邊的錦毯:“坐?!?/p>
藍玉眼睛一亮,連忙坐下,身子還往方林那邊傾了傾,生怕漏聽一個字。
“這事兒其實也沒什么不能說的?!?/p>
方林頓了頓,目光掃過四周,確認沒人偷聽才開口:“但有個前提,這話只能爛在咱們倆肚子里,藍叔?!?/p>
他的話還沒說完,藍玉就使勁點頭,雙手在嘴邊做了個拉鎖的動作。
“賢婿你放心,你藍叔嘴嚴得很,絕不可能往外傳半個字?!?/p>
他拍了拍自己的嘴,又指了指天:“我以祖宗的名義起誓。”
方林被他這鄭重其事的樣子逗笑了,擺了擺手:“行,既然藍叔都這么說了,我就跟你透個底?!?/p>
他身體微微前傾,問道:“咱們說個簡單的,你最近見胡惟庸沒?他是不是總到處亂竄,忙著跟人套近乎?”
藍玉皺起眉頭,仔細回想了片刻,用力點頭:“可不是嘛,最近老見他到處拉關系?!?/p>
他撓了撓臉,滿臉困惑:“但這也沒啥問題吧?他本來就愛交朋友?!?/p>
“他愛交朋友,手里權力又大,是不是很多人都得聽他的?”方林追問,手指在錦毯上輕輕敲著。
“呃,是這么回事?!彼{玉愣了一下,“但這跟‘領盒飯’有啥關系?”
“你先別插言,聽我說完自己琢磨?!?/p>
方林的聲音沉了幾分:“他愛交朋友,權力又大,而且他交的那些人,在朝里都不是小角色,要么有權要么有兵,不少還是能帶兵的武將,對不?”
“這些人還有個共同身份——都是陛下的下屬?!?/p>
他停下敲擊的手指,目光緊緊盯著藍玉:“他把這么多有權有兵的人都拉攏到身邊,這些人還都得聽他的,你說他這是想干啥?”
藍玉張了張嘴,剛想說“像個丞相該做的”,話到嘴邊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的臉色一點點變了,從疑惑到震驚,最后變得慘白如紙。
“這聽著,怎么跟陛下……”
后面的話他說不出口,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往上鉆,凍得他渾身發麻。
方林沒說話,就那么靜靜地看著他,等著他自己想明白。
過了好一會兒,藍玉突然像被火燙了似的從地上蹦起來,錦毯都被他帶得掀起一角。
他的瞳孔因為恐懼不住顫抖,眼神里全是不敢置信,緩緩轉過頭,看向依舊穩坐的方林。
“賢婿……你……你是說……”
“他要造反”那四個字,像是有千斤重,怎么也吐不出來。
“藍叔,你想到啥了?”方林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我……我啥也沒想著……”藍玉猛地搖頭,后退兩步,后背重重撞在槐樹上,樹干搖晃著落下幾片碎葉。
他的臉皺成了苦瓜樣,嘴唇哆嗦個不停。
驚駭過后,他突然又想起什么,雙腿一軟差點癱在地上,幸好及時扶住了樹干才穩住身形。
要是方林的話屬實,胡惟庸這是鐵了心要反啊。
他當著左丞相,朝里連右丞相汪廣洋都得讓他三分,不少官員都唯他馬首是瞻。
如今還在拼命拉攏朝臣,文官武將都不放過。
把這些串到一起,就算不是造反,也是在架空皇權!
不管是哪一樣,都是株連九族的大罪!
“藍叔,現在你還覺得,我當初該跟著叫他一聲胡叔叔嗎?”方林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
“什么叔叔!我聽不懂你在說啥!”藍玉猛地回神,聲音都變尖了,“不對,你也不能知道……咱們壓根沒見過他,談啥稱呼!”
他在原地急得轉圈圈,像只熱鍋上的螞蟻,嘴里不停咒罵:“該死的東西,今天怎么就跑到我家來了!我當時咋就跟他打招呼了,咋沒直接一拳揍上去!”
“這可咋整?我現在該咋辦啊?”
藍玉越想越怕,自己跟胡惟庸來往不算少,要是胡惟庸真反了,自己肯定要被拖下水。
那可是造反啊!是要砍頭滅族的大罪!
“不行,不能等著被那王八蛋連累,我得去跟陛下告發他!”
藍玉猛地轉身,拔腿就往院外沖,盔甲上的銅片撞得叮當作響,格外急促。
“藍叔!”方林連忙起身喊住他,聲音里帶著幾分急切。
藍玉的腳步頓住,轉過頭,臉上全是慌亂:“賢婿,你別攔我,再晚就來不及了!”
“你現在就這么闖進去,搞不好一家子都得被你害死?!狈搅挚觳阶叩剿媲?,按住他的肩膀。
他的手很穩,眼神也平靜:“你看我半點不急,你瞎慌啥?”
聽到“一家子都得被你害死”,藍玉的身體瞬間僵住,臉上的慌亂一點點褪去。
他轉過頭,怔怔地看著方林,突然像是打通了任督二脈,臉上的慌張消失得干干凈凈。
他徑直走回方林身邊,動作平穩地坐下,還順手把掀起來的錦毯拉平整了。
這前后的轉變,把方林都看愣了,忍不住問道:“藍叔,你這是突然開悟了,還是成仙了?”
“別瞎扯,我就是想通了?!彼{玉擺了擺手,語氣異常平靜。
“太子殿下和皇后娘娘都說了,我性子不好,還一個勁在我面前夸你?!?/p>
他看向方林,眼神格外篤定:“現在我遇上事了,你卻半點不急,說明你早有辦法?!?/p>
“我剛才就是一時沒轉過彎,才慌了神,現在想明白了?!?/p>
藍玉拍了拍方林的肩膀:“你肯定能處理好,我慌也沒用,既然沒用,還慌啥?”
“賢婿,這事兒就全靠你了!我信你能辦好,有啥要叔做的,你盡管開口,我都聽你的。”
方林被他這清奇的腦回路弄得哭笑不得,搖了搖頭:“藍叔,您真是個人才,這腦回路,我服了!”
藍玉聽了這話,反倒開心地拍著大腿笑起來:“我就說我沒猜錯吧!你小子肯定有招!”
他收住笑,神色變得嚴肅:“既然你心里有數,我就不瞎擔心了。以后得離那畜生遠點,不對,是壓根不能再跟他來往。”
“以前看著人模狗樣的,沒想到一肚子壞水?!?/p>
一想到自己差點被胡惟庸坑了,藍玉就一肚子火,攥緊的拳頭捏得咯咯作響。
方林聽著他的咒罵,只是輕輕搖了搖頭,撿起片槐葉在指尖轉著玩。
“叔,這事兒你就當沒聽過沒見過?!?/p>
他看向藍玉,語氣認真:“該咋過還咋過,心里清楚就行。該怎么處理,輪不到咱們操心,咱們只需要聽話——陛下咋說,咱們咋做?!?/p>
“其他的,都跟咱們沒關系?!?/p>
“嗯!叔聽你的。”藍玉用力點頭,眼神里全是信任。
“還有,你得改改脾氣,少說話多聽話?!?/p>
方林掰著手指給他分析:“陛下說啥,你就應一聲或者點頭。”
“太子說啥,你也一樣,要么嗯一聲要么點頭?!?/p>
“除了自己該管的事,其他的都推說不懂,說自己愚笨就行?!?/p>
“成,叔記牢了?!彼{玉把這話刻在了心里。
太子和馬皇后的警告,讓他知道方林有本事;方林點破胡惟庸的心思,讓他徹底認定方林靠譜。
再加上太子和皇后都讓他多聽方林的,那自己干脆全聽方林的,準沒錯。
反正太子和皇后都信方林,自己還是他岳父,他總不能坑自家人。
自家人,信得過!
兩人又在院子里閑聊了一陣,大多是藍玉問些朝堂上的事,方林撿著能說的隨口應答。
方林抬頭看了看天,太陽已經西斜,余暉把天邊的云染成了橘紅色。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叔,天不早了,我該回了?!?/p>
心里還惦記著家里的方士,不知道火藥顆粒化弄成沒,別把自己炸傷了才好。
而且,他還打算試試往火藥里加糖,看看能不能提升威力。
藍玉也跟著站起來:“我送你到門口。”
走在去府門的路上,方林的目光忍不住在院子里掃來掃去。
說起來,他都來藍府好幾回了,還沒見過自己那位素未謀面的媳婦。
他好幾次想開口問藍玉,能不能讓自己見見他閨女,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這話問出去太唐突,要是讓藍玉誤會了就麻煩了。
到了府門口,藍玉拍著他的肩膀:“賢婿要是舍不得,明天再來玩。要不干脆搬過來住,也熱鬧?!?/p>
方林看著藍玉豪爽的樣子,心里暗暗嘆氣。
叔,您別誤會,我不是舍不得您家,我就是擔心您閨女長得不好看。
他的目光落在藍玉那沙包大的拳頭上,喉結動了動。
還是算了,這話要是說出來,以藍玉的性子,保不準一拳就揮過來。
到時候別說看媳婦了,能不能完整走出藍府都不好說。
“不了叔,家里還有點事要處理。”方林拱了拱手,“我先回了?!?/p>
“好,路上當心點!”藍玉揮了揮手,看著方林的身影漸漸走遠,才轉身回府。
方林走在回家的路上,腦子里一邊盤算著火藥的事,一邊忍不住琢磨,藍玉的閨女到底長啥樣。
千萬別隨了藍玉這粗線條才好。
他輕輕搖了搖頭,加快了腳步,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長,投在青石板路上慢慢延伸。
剛走出兩條街,身后突然傳來細碎的腳步聲。
方林腳步一頓,手悄悄按在腰間的短刀上——這是他穿越過來后特意備下的,雖說不一定能用得上,但有備無患。
“方先生留步!”
身后傳來一個清脆的女聲,帶著幾分怯生生的意味。
方林轉過身,就見一個梳著雙丫髻的小姑娘站在不遠處,手里攥著塊繡帕,小臉漲得通紅。
這姑娘看著約莫十五六歲,眉眼清秀,皮膚白皙,雖說穿著素凈的布裙,卻難掩靈動之氣。
“姑娘是?”方林松開按刀的手,疑惑地問道。
“我……我是藍府的,我叫藍靈?!毙」媚锏拖骂^,聲音細若蚊蚋,“我爹讓我……讓我給您送點東西?!?/p>
她說著,從身后的小包袱里拿出一個食盒,雙手捧著遞過來:“這是府里剛做的桂花糕,我爹說您可能愛吃。”
方林看著眼前的姑娘,心里猛地咯噔一下——這難道就是自己那位素未謀面的媳婦?
他連忙接過食盒,指尖不小心碰到了藍靈的手,姑娘像被燙到似的縮回手,頭埋得更低了。
“多謝藍姑娘,也替我謝過藍叔。”方林定了定神,說道。
“不用謝……”藍靈的聲音更輕了,“我爹說……說讓您常來府上,府里……府里很熱鬧?!?/p>
她說完,福了福身,轉身就跑,裙擺飄動的樣子像只受驚的小鹿。
方林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才低頭看向手里的食盒。
食盒上還帶著淡淡的桂花香氣,和姑娘身上的氣息一樣清新。
他忍不住笑了笑,看來自己的擔心是多余的。
打開食盒,里面的桂花糕碼得整整齊齊,色澤金黃,香氣撲鼻。
方林拿起一塊放進嘴里,甜而不膩的味道在舌尖散開,心情也跟著明朗起來。
他收起食盒,加快了回家的腳步。
火藥的事得抓緊,而藍府的事,似乎也有了新的盼頭。
夕陽下,他的身影越走越遠,腳步卻比來時更加輕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