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檐下的鎏金銅鈴叮當作響,藍府全家老小早已在二門外躬身等候。
馬皇后的鳳駕剛碾著青石板停穩,藍玉立刻領著妻兒上前跪拜,錦緞衣衫蹭過地面,發出細碎的窸窣聲。
“都平身吧。”轎內傳來馬皇后的聲音,語調溫和,卻透著不容置喙的威嚴。
貼身侍女輕輕掀開轎簾,馬皇后扶著紫檀木扶手緩步走下,明黃鳳袍的裙擺掃過地面,繡著的祥云紋樣在日光下泛著流光。
她的目光掠過躬身侍立的藍府眾人,最終落在藍玉身上,微微點頭:“都是自家人,不必行此大禮。”
藍玉直起身,雙手抱拳躬身:“皇后駕臨寒舍,是藍府莫大的榮耀,臣已備下薄酒,為您接風洗塵。”
馬皇后頷首示意,視線轉向藍玉身旁的方林,眸中泛起幾分暖意:“這位該是方先生了,太子時常在我跟前提起你。”
方林上前一步,拱手行了個禮:“草民方林,參見皇后娘娘。”
“不必多禮。”馬皇后擺了擺手,率先朝府內走去,“今日我不是以皇后身份來的,純粹是作為親戚,來看看你們近況。”
藍府正廳早已收拾得妥妥當當,八仙桌上擺滿了精致菜肴,水晶酒杯里盛著琥珀色的佳釀,酒香裊裊散開。
馬皇后在上首的太師椅坐定,藍玉與妻子王氏分坐兩側,方林則被安排在下手的位置。
宴席間,王氏頻頻給馬皇后布菜,青瓷湯匙碰到白瓷碗碟,發出清脆的叮當聲。
“皇后您嘗嘗這道松鼠鱖魚,后廚特意照著宮里的方子做的,您瞧瞧合不合口味。”王氏將剔好刺的魚肉放進馬皇后碗里,語氣滿是恭敬。
馬皇后用銀筷夾起一小塊送入口中,細細品了品,頷首贊道:“滋味確實地道,比御膳房做的還要添幾分鮮氣。”
藍玉見狀,立刻端起酒杯起身:“皇后過獎了,臣敬您一杯,愿您鳳體康健,福壽綿長。”
馬皇后端起面前的青瓷茶杯,與他隔空一碰:“我不便飲酒,就以茶代酒了。藍將軍在戰場上出生入死,也該多保重身子。”
方林捧著酒杯坐在一旁,始終安靜無聲。
他本就不擅長這種應酬場面,馬皇后與藍玉談論的不是朝堂舊事,就是軍中部署,這些話題他插不上嘴,只能偶爾夾一筷子菜,目光不自覺地在廳內游移。
廳內梁柱上掛著藍玉征戰時繳獲的錦旗,邊角雖已有些磨損,卻依舊能讓人想見當年的赫赫戰功。
墻上掛著的山水長卷筆法雄渾,是當朝名家的真跡,看這規制,想必是藍玉立功時陛下的賞賜。
酒過三巡,馬皇后放下銀筷,用錦帕輕輕拭了拭唇角:“飯后有些困倦,藍玉,你隨我到客廳稍坐,說幾句家常話。”
藍玉連忙應承,起身在前引路。
方林也跟著站起身,卻被馬皇后抬手按住:“方先生不必拘束,在府里隨意走走便是,也好熟悉下環境。”
他只好停在原地,看著馬皇后與藍玉并肩走進客廳。
客廳里,馬皇后在主位落座,藍玉垂手侍立在一旁。
方林搬了張圓凳坐在角落,依舊沒什么說話的機會。
馬皇后正問起藍玉家中子女的學業,藍玉一一應答,語氣愈發恭謹。
方林覺得有些乏味,便將目光投向了窗外。
窗外是座精致的小庭院,假山疊翠,流水潺潺,幾竿翠竹長得蔥郁挺拔。
忽然,他眼角余光瞥見竹叢后頭,悄悄探出一個小小的腦袋。
那是個五六歲模樣的孩童,梳著俏皮的雙丫髻,正睜著圓溜溜的眼睛往廳里偷瞄。
兩人目光剛一對上,那孩童頓時嚇了一跳,眼睛瞪得像顆黑葡萄,小手猛地捂住嘴巴,身子一縮,瞬間躲回了竹叢后面,連帶著碰響了幾片竹葉。
方林忍不住挑了挑眉,唇角悄悄勾起一抹弧度。
“方先生在看什么?”馬皇后的聲音突然傳來,打斷了他的思緒。
方林回過神,才發現馬皇后和藍玉都在瞧著自己,連忙起身回話:“回皇后,方才瞧見窗外有個孩童,一時有些走神了。”
馬皇后順著他的視線望向窗外,竹叢在微風中輕輕搖曳,隱約能看到一角粉色的衣角露在外面。
她眼中泛起姨母般的柔和笑意,擺了擺手:“想來是府里的小輩,聽聞有貴客來,忍不住好奇罷了。”
說著,她轉頭對藍玉吩咐:“叫藍管家來,陪著方先生在府里轉轉,務必好好招待,別慢待了貴客。”
藍管家很快應聲上前:“老奴遵皇后懿旨。”
方林心里雖有幾分疑惑,但也明白馬皇后這是故意支開自己,便拱手謝道:“多謝皇后體恤。”
跟著藍管家走出客廳時,他還能聽見馬皇后與藍玉的談話聲漸漸低了下去,透著幾分凝重。
客廳內的氣氛,轉眼就變得沉滯起來。
馬皇后臉上的笑意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讓人喘不過氣的嚴肅。
她端起桌上的茶杯,卻沒有喝,只是用杯蓋輕輕撥弄著水面的茶葉,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開口:“藍玉,今日我以皇后身份登門,本不該說這些越界的話。”
藍玉心頭一緊,連忙躬身應道:“皇后有任何吩咐,臣都洗耳恭聽。”
“但你我是血脈相連的親戚,太子更是你親外甥,我不能眼睜睜看著你往火坑里跳。”馬皇后放下茶杯,目光銳利如刀,直直看向藍玉,“你自己說說,近來在朝堂上的所作所為,是不是太過張揚了?”
藍玉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額角瞬間滲出細密的冷汗。
他自然清楚馬皇后指的是什么——前幾日他因戰功被封涼國公,慶功宴上多喝了幾杯,竟與御史大夫爭執起來,言語間確實失了臣子的本分。
“臣……臣知罪。”藍玉的聲音帶著幾分干澀。
“你知道自己錯在哪兒了嗎?”馬皇后追問,語氣陡然嚴厲,“你真當陛下封你為涼國公,是讓你拿著這份恩寵肆意妄為的?”
她站起身,緩步走到藍玉面前,鳳袍裙擺掃過地面,帶來一股無形的威壓:“你的性子,魯莽驕狂,在戰場上是柄無堅不摧的利刃,能沖鋒陷陣,為陛下開疆拓土。”
“可如今你是朝廷的肱骨之臣,是太子的親娘舅,更是外戚!”馬皇后的聲音陡然拔高,“古往今來,那些蠻橫跋扈的外戚,有幾個能得善終?”
藍玉猛地抬頭,眼中滿是震驚與惶恐。
他從未想過,一向溫和的馬皇后,會用如此重的話來警告自己。
“皇后,臣……”
“你先聽我把話說完。”馬皇后抬手打斷他,“太子年紀還小,陛下把他托付給你,是盼著你輔佐他、護他周全,不是讓你借著太子娘舅的身份,在朝中四處樹敵。”
她的語氣漸漸緩和下來,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疲憊:“我近來身子越發不濟,夜里常常咳得睡不著,太醫說我這病,怕是熬不了太久了。”
藍玉的眼眶瞬間紅了,聲音也帶上了哽咽:“皇后,您是吉人天相,定會逢兇化吉的。”
“好與不好,都是天命。”馬皇后擺了擺手,“我擔心的是,我若不在了,日后再有人彈劾你,還有誰能在陛下面前為你求情?”
她的目光緊緊鎖住藍玉,帶著恨鐵不成鋼的意味:“你在朝中得罪的人還少嗎?那些文臣早就看你不順眼了,你若再不知收斂,一旦犯了錯,他們定會聯手發難,到那時,就算陛下想保你,也擋不住天下人的悠悠之口!”
每一句話,都像重錘般砸在藍玉的心上。
他猛然想起前幾日太子私下找他談話的場景,太子也是這般苦口婆心,勸他收斂脾氣,多與朝中大臣和睦相處。
那時他還覺得太子太過謹小慎微,如今被馬皇后再次點破,才驚覺自己早已站在了懸崖邊上。
冷汗順著額角流下,浸濕了他的衣領,后背更是一片冰涼。
他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無言以對,只能重重地跪伏在地,膝蓋撞在青石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臣……臣糊涂啊!”
馬皇后看著他驚慌失措的模樣,輕輕嘆了口氣,轉身走回座位坐下:“起來吧,我今日說這些,不是要追究你的過錯,只是想讓你明白其中的利害。”
藍玉依言起身,依舊垂首侍立,連頭都不敢抬。
“你也不必太過驚慌。”馬皇后的語氣緩和了不少,“陛下對你依舊信任,太子更是對你寄予厚望。”
她話鋒一轉,忽然提起了方林:“方才那個方林,你可不能小瞧了他。”
藍玉愣了一下,有些不解地看向馬皇后。
他之前對這個方林確實頗有微詞,覺得他不過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憑什么能得到太子的重用,還能與自己的家族結親。
“藍家與方林結親,是太子親自提的主意。”馬皇后緩緩說道,“方林不只是太子的老師,更是陛下特意為太子挑選的智囊。”
“陛下……為太子挑選的智囊?”藍玉瞪大了眼睛,臉上滿是難以置信。
“沒錯。”馬皇后點了點頭,“方林年紀雖輕,卻有經天緯地的才能,陛下不止一次在我面前夸他,說他眼界長遠,能成大事。”
她看著藍玉,語氣格外鄭重:“以后你要多聽聽方林的意見,他的話,往往能幫你避開不少禍事。”
藍玉的腦海中瞬間一片清明。
他終于明白,太子提議自己與方林結親,并非一時興起,而是想讓方林在暗中輔佐自己,幫自己避開那些明槍暗箭。
想到自己之前對方林的輕視與怠慢,藍玉心中涌起濃濃的愧疚。
他再次重重叩首:“臣多謝皇后提點,更謝太子殿下的一片厚愛!”
“起來吧。”馬皇后滿意地點了點頭,“你只要記住,收斂心性,忠心輔佐太子和陛下,日后必能保你藍家一世榮華。”
“臣謹記皇后的教誨!”藍玉站起身,神色無比堅定,“臣以后定當收斂脾氣,多聽方先生的勸誡,絕不再給太子和陛下添麻煩。”
馬皇后看著他誠懇的模樣,臉上終于重新露出了笑容:“這樣就好。”
她站起身,理了理鳳袍的褶皺:“時候不早了,我也該回宮了,你記得多和方林走動走動,好好交流一番。”
藍玉連忙應下,親自陪著馬皇后出府。
鳳駕漸漸遠去,藍玉站在府門口,一直望著鑾駕的身影消失在街角,才轉身快步回府。
一進府門,他的神色立刻變得急切起來,腳步不停地朝后院走去。
他現在迫切地想找到方林,想聽聽他的看法,更想為自己之前的態度道歉。
后院的草地上,陽光正好,暖融融地灑在身上。
方林躺在一棵老槐樹下,身下鋪著塊柔軟的錦毯,雙手枕在腦后,閉著眼睛,像是在小憩。
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落在他臉上,在他白皙的肌膚上投下斑駁的光影,顯得格外安寧。
藍玉放慢了腳步,輕手輕腳地走到他身邊,小心翼翼地在錦毯邊緣坐下,生怕驚擾了他。
或許是他的動作還是有些大,方林緩緩睜開了眼睛,看到坐在身旁的藍玉,眼中閃過一絲詫異:“藍將軍?”
“方先生,打擾你休息了。”藍玉的語氣格外謙和,與之前的盛氣凌人判若兩人。
方林坐起身,揉了揉有些發沉的眼睛,目光在藍玉臉上掃過。
他發現藍玉的神色很是復雜,既有愧疚,又有急切,完全沒了之前涼國公的架子。
方林心里立刻有了數,想必是馬皇后和藍玉談了些要緊事,才讓他的態度有了這么大的轉變。
“藍將軍找我,可是有什么事?”方林開口問道,語氣平靜無波。
“是這樣,方先生。”藍玉搓了搓手,臉上露出幾分赧然,“之前你勸我少和胡相往來,我當時……我當時太過固執,沒把你的話放在心上,現在想來,真是我太過魯莽了。”
他抬起頭,目光無比誠懇地看著方林:“我想問問方先生,當初你為何會勸我離胡相遠些?”
方林挑了挑眉,倒是沒想到藍玉會主動提起這件事。
他沉吟了片刻,緩緩說道:“藍將軍,胡相這個人,城府極深,且野心不小。”
“他表面上對你恭敬客氣,處處與你交好,實則是看中了你手中的兵權,想借著你的力量達成他自己的目的。”
藍玉的身體微微一震,他想起自己和胡相往來的種種細節——胡相確實常常在他面前抱怨朝中大臣,還旁敲側擊地暗示他手握重兵,應當為自己爭取更多權益。
“你和胡相交好,朝中大臣都看在眼里,他們定會覺得你們在結黨營私,到時候彈劾你的奏折,怕是能堆滿陛下的御案。”方林繼續說道,語氣平淡,卻字字切中要害。
藍玉的額頭再次滲出冷汗,他之前從未往這方面想過,只當胡相是真心和自己交好。
“方先生,你當初為何不再多提醒我幾句?”藍玉的聲音帶著幾分急切。
“我提醒過你。”方林看著他,眼神坦蕩,“只是當時藍將軍并不信我罷了。”
藍玉臉上的愧疚更濃了,他重重地嘆了口氣:“是我糊涂,是我有眼無珠,把你的良言當成了耳旁風。”
他站起身,對著方林深深鞠了一躬:“方先生,之前是我不對,對你多有怠慢,還請你別往心里去。”
方林連忙起身扶住他:“藍將軍言重了,我并未放在心上。”
“方先生心胸寬廣,是我太過狹隘了。”藍玉看著方林,神色無比鄭重,“以后我定會多聽方先生的意見,還請你不吝賜教。”
方林笑了笑,點了點頭:“藍將軍客氣了,你我既是姻親,又是同僚,相互扶持本就是應該的。”
陽光灑在兩人身上,草地上的氣氛漸漸變得融洽起來。
藍玉看著方林溫和的笑容,心中的愧疚漸漸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堅定。
他在心里暗暗發誓,以后定要收斂自己的脾氣,好好輔佐太子和陛下,絕不能辜負馬皇后和太子的期望,更不能錯過方林這樣的良師益友。
方林看著藍玉堅定的神色,眼中也露出了幾分欣慰。
他知道,馬皇后這一番話,不僅點醒了執迷不悟的藍玉,也為太子除去了一個潛在的隱患。
未來的路還很長,他需要和藍玉攜手合作,才能更好地輔佐太子,穩住朝堂局勢。
微風輕輕吹過,槐樹葉沙沙作響,帶著淡淡的草木清香。
兩人坐在草地上,你一言我一語地聊了起來,從朝中局勢聊到軍中部署,越聊越是投機。
遠處的竹叢后面,那個小小的腦袋又探了出來,看到兩人相談甚歡的模樣,忍不住咯咯地笑出了聲,小手興奮地拍打著竹桿,清脆的笑聲在庭院里回蕩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