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林一腳邁過別院門檻,步子沒半分遲疑,徑直朝著街口方向走去。
朱棣緊隨其后,伸手就攥住他胳膊,手上力道著實不輕。
“哎,咱們就這么不管了?”
他扭頭掃了眼身后緊閉的朱漆大門,眉頭擰得像打了死結。
前一刻還在院里給方士們分派活計,轉瞬間就帶人溜之大吉,這操作實在讓他摸不清頭緒。
藍玉也停住腳步,手中折扇一下下輕敲掌心,眼神里透著幾分看好戲的意味。
方林猛地掙開朱棣的手,抬手撫平衣袖上的褶皺:“管?管哪門子事?”
“我把話都撂明了,明早回來,必須見到成品。”
“要是弄不出來,他們以前靠方術招搖撞騙的舊賬,朝廷正好一并清算。”
他朝著街口石獅子走去,腳步輕快得很:“步驟流程、安全要點,我全交代清楚了。”
“難不成我留在那兒,還能替他們守著鍋熬火藥?”
朱棣快步追上前,橫身擋在他面前:“可那是火藥啊!真要是出了岔子”
“出岔子才好呢。”方林側身繞開他,“萬一炸了,把我崩傷了算誰的?”
“這院子里全是木料,真走了水,我直接在這兒被火化?”
“太險了,這地方不適合盯著他們干活。”
朱棣張了張嘴,半天沒擠出一句話。
他望著方林的背影,眼神里滿是陌生。
這家伙以前在父皇跟前都敢直言不諱,怎么這會兒反倒變得如此惜命?
這慫勁兒來得真是猝不及防。
藍玉走上前,拍了拍朱棣的肩頭:“行了老四,方林這話在理。”
他晃了晃手中折扇,指向自家方向:“火藥這東西,離遠些總歸沒壞處。”
“天也不早了,到叔府上吃口熱飯,咱爺倆好好喝兩杯。”
藍玉心里打著小算盤,太子的叮囑還在耳邊回響,必須抓緊時間跟方林拉近關系。
拋開那層尷尬的女婿身份,還有那個不起眼的主簿頭銜,方林這性子其實很對他脾氣。
雖是讀書人,卻半點不裝模作樣,急了甚至會罵臟話,在武將眼里,這就叫實在。
以前是自己帶著偏見,如今看開了,倒覺得跟方林相處挺對味。
方林沒推辭,藍玉這熱情勁兒他實在招架不住,況且蹭頓好飯也不虧。
三人剛走到街口,身后突然傳來一片混亂的呼喊聲。
“起火了!快挑水來滅火!”
“別管火了,先把剩下的火藥挪遠些!”
“我的娘嘞,這人都燒得焦黑了”
喊叫聲刺耳,還夾雜著木頭燃燒的噼啪聲響。
方林腳步頓了頓,側頭朝別院方向瞥了一眼。
高墻擋不住滾滾向上的黑煙,帶著硫磺味的火星子還在往上飄。
“好家伙,剛說完讓他們當心,這就出幺蛾子了。”他咂了咂嘴,語氣平淡得很。
朱棣猛地轉身,拔腿就要往回沖:“我去看看情況!”
方林伸手一把拽住他,力道大得讓朱棣一個趔趄。
“看什么?你去了火就能滅?”方林挑了挑眉。
朱棣掙了掙沒掙開,急聲道:“那是你的院子!還有那些方士”
“院子燒了再建,方士死了再換。”方林松開手,“這些人本就被錦衣衛盯著,我不過是讓他們廢物利用罷了。”
他朝著藍玉家的方向走,腳步沒停:“真能把火藥改成顆粒狀,是他們的福氣;改不成,死了也不冤。”
朱棣站在原地,看看方林的背影,又回頭望了眼冒黑煙的別院,最終還是咬咬牙跟了上去。
連方林自己都不操心,他瞎操什么心。
只是心里的好奇壓不住:“你剛才說,火藥成了要加糖?加那東西干啥用?”
方林正踢著路邊的小石子,聞言笑出了聲:“加糖啊,讓被炸的人臨死前也嘗嘗甜滋味。”
朱棣腳步一頓,臉色瞬間黑了:“能不能說正經的?”
“我這就很正經。”方林停下腳步轉頭看他,“火藥里有硝酸鉀,白砂糖跟這東西反應,能產生大量氣體。”
“氣體一多,爆炸的力道就大了,懂了沒?”
朱棣皺著眉,反復琢磨“硝酸鉀”這三個字,越想越糊涂。
他擺了擺手:“算了,你還是把我當傻子糊弄吧。”
藍玉在一旁哈哈大笑,拍著方林的后背:“還是你這腦子靈光,連糖都能派上這用場。”
三人說說笑笑往前趕,身后的黑煙越來越濃,呼喊聲也漸漸遠了。
皇宮深處,御書房內。
朱元璋正握著朱筆批閱奏折,筆尖在紙上劃過,留下力透紙背的字跡。
太監輕手輕腳走進來,躬身稟報:“陛下,太子殿下求見。”
“讓他進來。”朱元璋頭也沒抬,把批好的奏折摞在一旁。
朱標提著個木盒走進來,身后侍衛上前把木盒放在桌案上。
“兒臣給父皇請安。”他躬身行了一禮。
“免了。”朱元璋放下朱筆,揉了揉發脹的眉心,“從方林那兒回來的?情況怎么樣?”
朱標打開木盒,取出那枚手雷模型放在朱元璋面前:“方林造出個新物件,名叫手雷,說是能用來攻城和守城。”
他拿起模型演示道:“生鐵外殼上刻上溝槽,里面裝滿火藥,點燃引線扔出去,外殼炸開的碎片能殺傷敵人。”
朱元璋伸手拿起模型,手指在竹筒的刻痕處反復摩挲,眼神亮了起來:“這東西,比滾石還好使?”
“方林說,對付密集的敵軍效果特別好。”朱標點了點頭,“兒臣已經安排神機營照這個樣子做樣品,到時候再讓方林把關。”
他頓了頓,接著說道:“今日方林向兒臣要了一批火藥,還有幾位造火藥的老師傅,另外還抓了些方士,說要改良火藥。”
“兒臣已經答應他了。”
朱元璋抬眼看向他,沒出聲。
朱標繼續說道:“兒臣還應允在宮里給方林劃一塊專屬區域,讓他做研究用。”
“他如今住在宮外,雖說有侍衛保護,但拿東西辦事總歸不方便。”
“放在宮里,一來方便他隨時要物料,二來也便于他給雄英上課。”
“除此之外,他還特意提了,改良后的火藥”
“等等!”朱元璋抬手打斷他,語氣沉了下來,“你這話聽著不對勁啊。”
他身體往前傾了傾,緊緊盯著朱標:“從頭到尾,都是方林提要求,你就全應下了?”
“就沒別的說法?他說什么你都照辦?”
朱標愣了一下,隨即明白過來朱元璋的意思。
“父皇,方林的這些要求,都是為了造武器,對大明是有利的。”他解釋道。
“有利也不能這么縱容!”朱元璋把模型往桌上一放,聲音提高了幾分。
“你是大明的太子,將來要接下這江山的!”
“拉攏人心沒問題,但不能丟了帝王的威嚴。”
他指著模型:“這小子平時說話做事就沒個顧忌,你這么慣著他,他只會越來越不怕你。”
“現在就敢對你提各種要求,將來是不是要爬到你頭上?”
朱元璋越說越激動,伸手抓起桌上的奏折,又重重摔了回去。
“咱得教你御下的法子,當帝王要恩威并施,不能一味遷就”
他說著說著,突然停了下來。
因為他發現,朱標正似笑非笑地看著他,眼神里帶著點無奈,又透著幾分了然。
那神情,把朱元璋后面的話全堵在了喉嚨里。
“父皇,怎么不說了?”朱標問道,語氣里帶著點笑意。
朱元璋別過臉,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聲音悶悶的:“說什么?你這表情,明擺著不想聽。”
他放下茶杯,重重嘆了口氣:“咱現在不敢跟你吵,也不敢跟你爭。”
“你身子骨不好,咱哪敢多罵你一句,就怕你動氣。”
朱標愣住了,他壓根沒料到朱元璋會說這話。
在他印象里,父皇一直是威嚴十足、說一不二的,從沒這般委屈過。
“父皇”
“咱這皇帝當得越來越不對勁了。”朱元璋擺了擺手打斷他,語氣里滿是感慨。
“哪有當老子的怕兒子生氣的道理?傳出去都要讓人笑掉大牙。”
他靠在椅背上,眼神有些恍惚。
方林以前說過的那些話,又在耳邊響了起來。
“陛下,太子前世早逝,您得負一半責任。”
“您給的壓力太大,他事事都想做到完美,積勞成疾,最后才垮了。”
那些話,像一把把尖刀,扎在他心口上。
以前他只當方林是胡言亂語,沒往心里去。
可自從朱標上次生病,他看著兒子蒼白的臉,那些話就一遍遍在腦子里轉。
他開始反思,是不是自己對朱標太嚴厲了?
是不是真的因為自己,才讓兒子活得這么累?
剛才看著朱標,話到嘴邊,腦子里全是方林的警告,生怕自己語氣重了,惹得朱標不高興,傷了身子。
這種投鼠忌器的感覺,讓他渾身不自在,卻又控制不住。
“父皇,兒臣明白您的心意。”朱標走到他身邊,輕聲說道。
“方林的事,兒臣有分寸。”
“他看著是提要求,實則都是為大明著想。”
“改良火藥,造新武器,這些都是強兵的法子,對大明只有好處沒有壞處。”
朱元璋抬眼看向他,眼神復雜:“你就不怕他有二心?”
“他要是有二心,就不會一次次幫兒臣,幫大明了。”朱標語氣堅定,“兒臣信他。”
朱元璋沉默了。
他不得不承認,朱標說的有道理。
方林雖然行事跳脫,卻從沒做過對大明不利的事。
整頓內政、點出寶鈔隱患、救朱標性命、造新武器
樁樁件件,都是在為大明鋪路。
“罷了,你看著辦吧。”朱元璋最終還是松了口。
他拿起桌上的手雷模型又看了看:“這東西,讓神機營抓緊做出來,咱要親自看看威力。”
“兒臣遵旨。”朱標躬身應道。
“還有方林要的火藥和場地,都盡快安排妥當。”朱元璋補充道,“別委屈了他。”
朱標愣了一下,隨即笑了:“兒臣明白。”
他看著朱元璋,心里暖暖的。
父皇看著嚴厲,實則比誰都關心他,關心大明的未來。
“對了,方林說改良火藥要加糖,這事兒靠譜嗎?”朱元璋突然問道,臉上滿是疑惑。
朱標愣了一下,隨即想起朱棣跟他說的話,忍不住笑了:“方林說,白砂糖跟火藥里的成分反應,能加大威力。”
“具體的,兒臣也不太清楚,等樣品做出來就知道了。”
朱元璋皺著眉,反復琢磨“白砂糖”這三個字,最后還是搖了搖頭:“這小子的想法,真是越來越稀奇了。”
話里雖帶著吐槽,眼神里卻沒多少責備,反倒有幾分期待。
朱標看著父皇的樣子,也笑了。
方林就像一顆石子,投進了大明這潭平靜的水里,激起了層層漣漪。
而這漣漪,正在一點點改變著大明的走向。
他轉身準備告退,卻被朱元璋叫住。
“標兒,”朱元璋看著他,語氣格外鄭重,“你要記著,不管啥時候,身子都是最要緊的。”
“別太勞累,事情多分給下面的人做。”
朱標心里一暖,重重點頭:“兒臣記著了,謝父皇關心。”
他躬身行了一禮,轉身走出御書房。
外面的陽光正好,灑在身上暖融融的。
朱標抬頭望向天空,嘴角揚起一抹笑容。
有父皇撐腰,有方林助力,大明的明天,一定會越來越好。
御書房內,朱元璋還在盯著那枚手雷模型。
他拿起模型仔細端詳,手指在刻痕處反復摩挲。
“方林啊方林,你可別讓咱失望。”他輕聲呢喃。
他放下模型,重新拿起朱筆,卻沒立刻開始批奏折。
腦子里又浮現出朱標似笑非笑的臉,還有自己那句“怕兒子生氣”的話。
朱元璋無奈地搖了搖頭,嘴角卻忍不住微微上揚。
罷了,怕就怕吧。
只要兒子好好的,大明好好的,讓人笑話幾句又有啥關系?
他深吸一口氣定了定神,朱筆落下,在奏折上留下有力的字跡。
陽光透過窗戶照在奏折上,也映亮了朱元璋眼中的堅定。
此時的藍玉府中,方林、朱棣和藍玉正圍坐在酒桌旁。
桌上擺滿了熱氣騰騰的菜肴,酒香四溢。
藍玉給方林倒滿酒杯:“賢婿,這杯酒我敬你,盼你早日把那火藥改良成功。”
方林端起酒杯與他一碰:“借藍將軍吉言。”
朱棣也端起酒杯:“我也敬你一杯,希望手雷能早點做出來,將來我去邊境,也多件趁手家伙。”
“放心,少不了你的。”方林笑著說完,一飲而盡。
酒液入喉辛辣,下肚后卻暖了脾胃。
方林放下酒杯,夾了塊燉得軟爛的羊肉放進嘴里咀嚼。
他想起別院那片黑煙,又想起朱元璋可能有的反應,嘴角揚起一抹笑意。
不管怎么說,火藥改良的第一步已經邁出去了。
接下來,就等著看成果了。
他不知道的是,自己隨口說的“火藥加糖”,已經傳到了朱元璋耳朵里,讓這位大明皇帝琢磨了老半天。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藍玉已經有了幾分醉意,拍著方林的肩膀,絮絮叨叨地講著戰場上的往事。
朱棣也喝得臉紅,拉著方林問個不停,全是關于新武器的問題。
方林耐心應答,偶爾插科打諢,飯桌上氣氛熱鬧得很。
窗外天色漸漸暗了下來,星光點點綴滿夜空。
方林看著眼前兩人,心里格外踏實。
在這個時代,能有這樣一群志同道合的人,一起為大明的強盛努力,真是件幸運的事。
他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不管前路有多少困難,他都會堅持下去。
因為他清楚,自己的身后,是整個大明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