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棣攥著那枚竹筒手雷模型，指節用力得泛白。
方林那句“主要是給你用的”，像股熱流撞進他心里，燙得他眼眶都有些發緊。
他抬眼看向方林，喉結滾了滾，剛要開口說句什么。
方林卻突然伸手，在他后腦勺上拍了一下，力道不輕不重。
“感動歸感動，你先前笑我圖紙畫得像鬼畫符的賬，還沒算呢。”
“等你出征前，我指定得在父皇跟前多念叨幾句，爭取讓他把你吊在宮門口打一頓，長長記性。”
朱棣的臉“唰”地紅了，慌忙后退半步，擺手辯解：“我沒笑你！我那是……我那是覺得新鮮！”
“新鮮？”方林挑眉，往前逼近一步，“新鮮到笑出眼淚？”
“我……”朱棣語塞，剛才涌上來的感動瞬間煙消云散，只剩哭笑不得。
朱標站在一旁，手里把玩著另一枚備用模型，看著兩人插科打諢。
他抬手捋了捋袖口，沒有出聲制止，嘴角反而勾起一絲淺淡的弧度。
方林性子跳脫，朱棣沉穩中藏著銳氣，兩人這么鬧著，倒比平日里君臣相敬的模樣親近多了。
庭院里的工匠們偷偷抬眼瞥了幾眼，又趕緊低下頭，手里的活計卻慢了半拍。
藍玉靠在廊柱上，抱著胳膊笑，嗓門洪亮：“老四，你這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朱棣瞪了他一眼，沒接話，轉身拽住方林的胳膊：“說正事，這手雷還有什么講究？”
方林被他拽得一個趔趄，順勢收起玩笑臉，走到朱標身邊。
他從朱標手里拿過模型，手指敲了敲竹筒的大頭：“這模型只是個樣子，真正做的時候，這里得換成生鐵。”
“關鍵在外殼，必須刻上深槽，縱向橫向都要，像棋盤格子一樣。”
他從工匠手里借過一把小刀，在竹筒上劃了幾道交叉的痕跡：“這樣火藥炸的時候，外殼受力不均，能碎成更多小鐵片，殺傷范圍才大。”
朱標湊近看了看，手指順著刻痕摸了摸：“意思是，槽刻得越密，碎片越多？”
“對，但也不能太密，不然沒炸就碎了。”方林點頭，把模型遞給藍玉，“大致造型就這樣，具體的重量、引信長度，讓神機營自己琢磨，他們比我懂戰場。”
藍玉接過模型，翻來覆去地看，粗糙的手指在刻痕上搓了搓：“這個簡單，我回去就找神機營的老工匠，三天之內給你弄出樣品。”
方林拍了拍他的肩膀，轉而看向朱標，語氣沉了些：“太子，有件事得麻煩你。”
朱標頷首：“你說。”
“我要一批火藥，不用多，夠做實驗就行。”方林伸出兩根手指，“還要兩個懂火藥的老師傅，再找些方士來。”
朱棣和藍玉都愣了，藍玉皺眉：“找方士做什么？那些人神神叨叨的，凈會騙錢。”
“不全是騙錢的。”方林搖頭，走到庭院中央的石桌旁坐下，“現在大明用的都是塵狀火藥，運輸的時候容易結塊，潮了就沒用了，威力也差。”
“我想試試把它改成顆粒狀的，用熬煮的法子加工，既能除雜質，威力還能提升一倍。”
“最重要的是，顆粒狀的不容易受潮，裝在彈藥里也穩定，運輸起來方便多了。”
朱標聽到“火藥”二字，眉頭微微皺起。
他彎腰拿起石桌上的一塊木屑，在手里捻碎：“火藥是軍管物資，私自動用是重罪。”
“但你能先來跟我請示，而不是自己私下找門路，這點很好。”
他話鋒一轉，目光掃過庭院里的木工、鐵匠，還有角落里堆著的木料鐵器：“你這院子里人多手雜，又在城里最熱鬧的地方，擺弄火藥太危險。”
“我向父皇請旨，在宮里給你開辟一塊演武場，專門供你做這些研究，安全也方便。”
方林手指敲了敲石桌，沉吟片刻。
宮里固然安全，而且有朱標照應，要材料也方便，就是少了點自由。
但轉念一想，火藥實驗不是鬧著玩的，真炸了，不光自己麻煩，還得連累鄰居。
他站起身，拱手道：“多謝太子，就按你說的辦。”
“不過眼下最急的還是火藥。”他往前走了兩步，“手雷、一體式彈藥，核心難題都在火藥上。”
“至于方士，”他看向角落里被侍衛看管的幾個人，“他們里頭是有混子，但玩煉丹的那些，對礦石、草藥的屬性摸得門兒清。”
“只要好好調教，讓他們別整天想著長生不老，就是現成的實驗員。”
朱標沉默了。
方士在朝中名聲極差，前兩年還有方士騙了藩王錢財跑路的事，要是大量召集進宮，肯定會有人說閑話。
但他看著方林堅定的眼神，想起方林之前提出的寶鈔、宗室待遇等問題，最終還是點了頭：“行，我信你。方士的事，我來安排。”
他目光落在被砸得坑坑洼洼的庭院地面上，“你這院子剛住進來就弄成這樣，要不要我讓人幫你恢復原樣？”
方林擺了擺手，彎腰撿起一塊碎石：“不用，恢復了反而麻煩。”
“把這里夯平了，將來我想做點小發明，在家就能動手，省得半夜往宮里跑。”
“科學這東西，靈感說來就來，總不能錯過。”
朱標被他逗笑了，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啊，總有道理。”
他看了看天色，太陽已經西斜，“我先回東宮，盡快把火藥和師傅給你送過來，宮里的場地也會讓人收拾好。”
“麻煩太子了。”方林再次拱手。
朱標擺了擺手，轉身走向院門，侍衛們連忙跟上。
朱棣和藍玉留了下來，藍玉拉著方林的胳膊：“賢婿，走，跟我回家吃飯，我讓廚房燉了羊肉。”
朱棣也湊過來：“我也留下，正好問問你，這顆粒狀火藥具體怎么弄。”
方林剛要答應，院門外突然傳來一陣馬蹄聲，緊接著是侍衛的通報聲：“先生，東宮的人送東西來了！”
三人都愣了，方林挑眉：“這么快？”
他快步走到門口，就看到幾輛馬車停在外面，車上裝著鼓鼓囊囊的麻袋，幾個穿著灰褐色短褂的老者正從馬車上下來，手里還提著工具箱。
領頭的是東宮的管事，見到方林連忙上前拱手：“方先生，太子殿下吩咐，您要的火藥和五位火藥師傅都給您帶來了。”
“殿下還說，方士的事他已經讓人去辦了，最遲明天就能送到。”
方林心里暗自佩服，朱標這辦事效率，真是沒話說。
作為太子，他不僅有權勢，還深得朱元璋信任，很多事情都能先斬后奏，甚至不用請示朱元璋就能自己做主，這在歷史上都是極為少見的。
“辛苦各位師傅了。”方林走上前，對著幾位火藥師傅拱手。
幾位老師傅連忙回禮，他們都是在軍器局干了一輩子的老手，早就聽說過方林的名聲，對這位能畫出新式武器圖紙的年輕人很是敬佩。
方林讓人把火藥搬到后院的空房里，又給幾位師傅安排了休息的房間，才轉身回到前院。
他看向角落里的方士，那些人縮在墻角，看到他看過來，嚇得連忙低下頭。
方林走過去，踢了踢其中一個方士的腳：“都起來，有活給你們干。”
方士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慢慢站起身，渾身都在發抖。
“我知道你們當中，有人是混飯吃的，也有人真懂點門道。”方林背著手，來回踱步，“現在給你們一個機會。”
他指著后院的方向：“里面有火藥和師傅，你們按照我說的法子，把塵狀火藥改成顆粒狀的。”
“做得好的，以后就是朝廷的人，有俸祿有編制，不用再干坑蒙拐騙的勾當。”
“但丑話說在前面，這活兒很危險，要是敢偷懶耍滑，或者操作失誤引發意外，后果你們自己承擔。”
方士們聽到有機會成為朝廷官員，眼睛都亮了起來，紛紛點頭：“我們一定好好干，不敢偷懶！”
方林滿意地點點頭，“跟我來，我只說一遍操作流程，記不住的自己負責。”
他帶著方士們來到后院的空房，指著地上的火藥和幾口大鍋：“先把火藥倒進大鍋里，加入適量的水，用文火慢慢熬煮，不停攪拌，不能糊底。”
“熬到粘稠狀的時候關火，倒在木板上攤平，晾到半干的時候切成小塊，再放到通風的地方陰干，不能暴曬。”
他拿起一把木勺，演示著攪拌的動作：“記住，全程不能有明火，不能磕碰出火星，明白了嗎？”
“明白了！”方士們齊聲應道。
方林又叮囑幾位火藥師傅：“勞煩各位師傅在一旁盯著，他們要是有做得不對的地方，及時指正。”
“放心吧，方先生。”一位頭發花白的老師傅說道。
方林安排好一切，轉身走出空房，朱棣和藍玉正站在門口等著。
“就這樣讓他們干？不用盯著點？”朱棣問道。
“盯什么？”方林攤手，“有老師傅看著呢，再說了，這是他們的活命機會，比我們還上心。”
他往院子中間走去：“走，咱們去前院等著，離遠點安全。”
他回頭對看管方士的侍衛喊道：“看好了，除了幾位師傅，誰都不許靠近后院那間房，要是有人敢亂闖，直接拿下！”
“是，先生！”侍衛們齊聲應道。
三人走到前院的涼棚下坐下，藍玉讓人端來茶水，“賢婿，你說這顆粒狀火藥，真能比現在的火藥威力大？”
“肯定能。”方林喝了口茶，“這在我們那個時代，都是基礎操作。”
“等火藥成了，咱們就先做手雷樣品，到時候找個沒人的地方試驗一下，讓你們看看威力。”
朱棣眼睛一亮：“好啊，到時候我跟你一起去。”
“沒問題。”方林笑著說道。
陽光透過涼棚的縫隙灑下來，落在三人身上，暖融融的。
庭院里的工匠們又開始忙碌起來，敲打聲、鋸木聲再次響起，充滿了生機。
方林看著眼前的景象，心里很是踏實。
火藥改良是第一步，只要這一步成功了，后續的武器研發就能順利推進。
他看向朱棣：“等手雷和火藥都成了，你去境外的時候，就能多幾分底氣。”
朱棣重重點頭：“我知道，這份情我記在心里。”
藍玉也說道：“要是這些東西真管用，將來北伐的時候，咱們大明的軍隊就能少流很多血。”
方林沒有說話，只是笑了笑。
他知道，自己做的這些，不僅僅是為了朱棣，更是為了整個大明。
他希望這個強大的王朝，能夠延續得更久，能夠真正地屹立于世界之巔。
后院的方向，偶爾傳來方士們的問話聲和老師傅的指導聲，一切都在有條不紊地進行著。
方林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他相信，用不了多久，就能看到成果了。
而這一切，都只是開始。
他還有很多想法要實現，還有很多東西要造出來。
火炮、步槍、輪船……這些在后世司空見慣的東西，在這個時代，都將成為大明崛起的利器。
朱棣看著方林沉思的模樣，沒有打擾他。
他能感覺到，方林的心里，藏著很大的抱負。
而這份抱負，對大明來說，是天大的好事。
藍玉是個急性子，坐了一會兒就有些不耐煩了，他站起身，拍了拍桌子：“我說賢婿，咱們總不能一直在這兒等著吧？要不我去后院看看進度？”
“別去。”方林連忙攔住他，“危險的地方，少去湊熱鬧。”
“咱們就在這兒等著，老師傅會出來跟我們說進度的。”
藍玉只好坐下，又喝了一杯茶，嘴里還嘟囔著：“這等著也太熬人了。”
時間一點點過去，太陽漸漸西斜，把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后院的門終于打開了，那位頭發花白的老師傅走了出來，臉上帶著興奮的神色。
“方先生，成了！第一批顆粒狀火藥做出來了！”
方林猛地站起身，快步走了過去，朱棣和藍玉也連忙跟上，臉上滿是期待。
走進空房，就看到幾塊木板上攤著暗紅色的顆粒狀火藥，大小均勻，散發著淡淡的硫磺味。
方林拿起一點，放在手里捻了捻，質地干燥，顆粒飽滿，比他預想的還要好。
他滿意地點點頭：“好，做得很好！”
他轉身對老師傅說道：“接下來，按照這個標準，繼續做，越多越好。”
“是，方先生！”老師傅連忙應道。
方林看著那些顆粒狀火藥，嘴角揚起一抹笑容。
第一步，成功了。
大明的火器時代，即將拉開序幕。
朱棣走到木板前，也拿起一點火藥看了看，臉上滿是震驚：“這東西，真的能提升一倍威力？”
“等做手雷樣品的時候，你就知道了。”方林拍了拍他的肩膀。
藍玉更是直接，一把抓住方林的胳膊：“賢婿，走，吃飯去！今天必須好好慶祝一下！”
方林笑著點頭，幾人說說笑笑地走出后院，夕陽把他們的身影映在庭院的地面上，格外溫暖。
角落里的方士們看到這一幕，原本緊繃的身體放松了些，手里的活計也加快了速度。
他們知道，自己的命運，或許真的要改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