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宮書房的燭焰忽明忽暗,將朱標握筆的身影投在奏折上,輪廓格外清晰。
他剛在賑災奏折末尾落下朱批,殿外就傳來侍衛急促的腳步聲,連門框都被震得微微發麻。
“太子殿下,燕王殿下八百里加急!”侍衛單膝跪地,雙手托著封火漆信函,額角汗珠順著臉頰往下滾。
朱標擱下朱筆,指尖觸到信函的瞬間,便覺火漆殘留的溫度。他撕開火漆封口,展開信紙,“方林瘋魔”四個潦草字跡刺入眼簾,眉頭當即擰成死結。
半個時辰前送方林出宮,那人還拍著胸脯保證要造新式武器,怎么眨眼就成了這副模樣?
朱標起身時帶翻了座椅,“哐當”聲響徹書房。他抓過外袍往肩上一搭,連腰帶都顧不上系緊,大步跨出殿門:“備最快的馬車,立刻去方林府邸!”
馬車轱轆碾過皇城青石板,發出“噠噠”的急促聲響。朱標掀著車簾,目光死死鎖著前方街道,手指無意識摩挲著袖口的云紋刺繡。
方林是父皇倚重的奇才,真要是出了差錯,不僅軍械改良的計劃要擱置,朝堂之上還不知會掀起多少波瀾。
馬車剛停穩,朱標就踩著車凳跳了下去,腳剛沾地,就看見朱棣和藍玉杵在方林府門口。
朱棣背著手,腳尖一下下踢著地上的碎石,腦袋埋得快貼到胸口。藍玉則雙手籠在袖中,眼神飄忽不定,壓根不敢與朱標對視。
“誰來給我講清楚?”朱標的聲音沉得像墜了鉛,“剛出宮時還好好的,這才多大功夫就鬧起來了?我把人交你們照看,就這么看著他‘瘋魔’?”
他上前一步,目光在兩人臉上掃過,最終定格在朱棣身上:“老四,你來說,到底出了什么事?”
朱棣縮了縮脖子,抬起頭時,臉上寫滿無辜:“大哥,我們真沒招惹他。是父皇派人送來方林提過的一體式彈藥和火器樣品,他看過之后,就變成現在這樣了?!?/p>
藍玉也趕緊往前湊了半步,語氣急切:“太子殿下明鑒,我們連他一片衣角都沒碰過,絕對屬實。”
朱標沒接話,側耳往府內聽去——叮叮當當的敲打聲混著工匠的吆喝傳出來,熱鬧得像是開了家鐵匠鋪。
他抬腿往府里走,剛跨過門檻,腳步就猛地頓住,臉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
原本滿院盛放的桃樹,此刻橫七豎八倒在地上,枝椏斷裂處還滲著黏膩汁液。幾個赤著上身的漢子揮著鋤頭,卯足勁挖著樹根,泥土濺得滿身都是,汗珠順著脊梁骨往下淌。
那些用來裝點庭院的假山石,全被推得粉碎,碎石塊堆在墻根,幾個工匠正用石夯把碎石壓平,看樣子是要重新鋪整地面。
庭院東側的三級青石臺階上,方林站得筆直。他腳下踩著塊磨平的青磚,身前立著塊刷滿黑漆的木板,手里攥著塊白蠟石,一邊寫寫畫畫一邊高聲說著什么。
五個頭發花白的老匠人圍在他身邊,手里攥著木尺,時不時點頭應和。
“咱們先做樣品,不用追求多堅固,功能達標就行。”方林用白蠟石敲了敲木板上的草圖,“但原理必須做透徹,讓人一眼就懂這東西怎么用?!?/p>
他指著木板左側的風扇圖:“這個風扇,葉片必須打磨得圓滑,大小、形狀、重量都得分毫不差,差一星半點都不行。你們拿木尺量準了,多削幾次都沒關系?!?/p>
又指向中間的齒輪組:“還有這些齒輪,齒與齒之間的間隙要均勻,拼在一起轉起來得順暢,不能卡殼。你們都是老手,精度這塊別馬虎?!?/p>
方林轉頭看向兩個背著工具箱的木匠:“您二位負責做破片手雷模型,不用裝火藥,重點是做出中空夾層的結構,邊緣要薄,中間留出手榴彈的位置。”
一個戴氈帽的老匠人往前湊了湊,瞇著眼打量圖紙:“方先生,這尺寸是不是太緊湊了?木材拼接的時候容易開裂。”
“裂了就換料,”方林擺手,“我畫功不行,你們多調整。實在拿不準的地方,隨時來問我,別自己瞎改?!?/p>
他往后退了兩步,指著庭院左右兩側:“做風扇的去左邊角落,記得配軸承模型,做好了往里面涂牛油潤滑。做槍械模型的去右邊,刨子、鑿子都給你們備齊了。”
“負責手雷的師傅們,辛苦一下,先幫著把地上的桃樹枝捆起來,堆到后門去,再開工不遲?!?/p>
方林拍了拍手,聲音洪亮:“都清楚自己的活計了吧?動手!”
老匠人們齊聲應著,轉身招呼徒弟搬工具。瞬間,庭院里就響起了鋸木頭的“滋滋”聲、鑿石塊的“篤篤”聲,還有木尺敲擊木材的“砰砰”聲。
“剛到手的庭院就毀成這樣,你不心疼?”
朱標的聲音突然從身后傳來,方林嚇得一哆嗦,手里的白蠟石“啪嗒”掉在臺階上,滾出老遠。
他猛地轉過身,拍著胸口大口喘氣,額角都滲出了細汗:“標哥?你啥時候來的?咋一點動靜都沒有?”
朱標往前走了兩步,目光掃過滿院狼藉,嘴角忍不住往上揚:“我要是出聲,哪能看見你指揮工匠的模樣?”
“什么指揮,我這是技術指導。”方林彎腰撿起白蠟石,拍了拍上面的灰塵,“再說了,你下次能不能先咳嗽一聲?人嚇人真能嚇出毛病。”
朱標笑著搖頭。他本來還想問方林疼不疼惜這庭院,現在看他這理直氣壯的樣子,就知道純屬多余。
這小子要是會心疼,就不會把滿院桃樹全砍了。
“說吧,你這是要折騰出什么名堂?”朱標靠在旁邊的石柱子上,雙手抱在胸前。
方林立刻轉頭,眼神像刀子似的剜向跟在朱標身后的朱棣和藍玉,抬手一指:“你得問他倆!”
“父皇派人送來了彈藥和火器樣品,我想著他倆常年在戰場上拼殺,對軍械肯定有經驗,就喊他們過來一起參謀,看看怎么改進能更順手。”
方林越說越氣,嗓門都拔高了:“結果倒好,他倆一看見樣品就笑我!尤其是永樂,笑得前仰后合,眼淚都快笑出來了!”
朱標愣住了,他以為是多大的矛盾,沒想到竟是因為這點小事。他轉頭看向朱棣和藍玉,兩人都把頭埋得更低了,肩膀卻在偷偷發抖。
“我當時用毛筆畫圖,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握毛筆的手都在打顫,畫得歪歪扭扭很正常吧?”方林委屈巴巴地走到朱標身邊,“那彈藥樣品做得像蛆,是神機營的手藝差,又不是我的錯,藍將軍還跟著起哄!”
“我這口氣咽不下去,必須做出像樣的東西,打他們的臉!”方林攥緊拳頭,指節都泛白了。
朱標看著方林氣鼓鼓的樣子,又瞧瞧憋笑憋得肩膀發抖的朱棣,突然覺得有些好笑。
這哪是“瘋魔”,分明是被激出來的勝負欲。
“老四,藍將軍,”朱標收起笑容,語氣嚴肅起來,“方林情況特殊,不會用毛筆很正常,樣品也是神機營造的,你們不該嘲笑他。下不為例?!?/p>
“是,大哥,我下次再也不敢了?!敝扉B忙應著,嘴角卻還是忍不住往上翹。
藍玉也趕緊點頭:“太子殿下放心,我絕不再笑了。”
方林一眼就瞥見了朱棣的小動作,火氣更旺了,抬腳就往朱棣身邊走:“永樂,我跟你絕交!等我把新武器做出來,絕對不給你用!”
“我現在就進宮找你父皇,跟他徹夜長談,好好說說‘明堡宗’的光輝事跡,讓他把你吊起來打!”
朱棣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他聽不懂“明堡宗”是什么,但看方林那壞笑的模樣,就知道沒好事等著自己。
他連忙上前,一把拽住方林的胳膊,語氣都帶著哀求:“別別別,我錯了,我不該笑你。你大人有大量,別跟我一般見識?!?/p>
“誰跟你一般見識?!狈搅炙α怂Ω觳玻瑳]甩開。
“好了好了,不過是男人間的玩笑話?!敝鞓顺雒娣e壓,伸手按住方林的肩膀,“方林你也別太較真,老四就是性子跳脫了些?!?/p>
方林剛想反駁,就聽見院門口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還夾雜著侍衛的呵斥聲。
他轉頭看去,只見一群侍衛押著十幾個人走進來。那些人衣衫破舊,頭發凌亂,臉上滿是驚恐,有幾個年紀小的,臉頰上還掛著淚珠,渾身抖得像篩糠。
走在最前面的一個老道士,道袍都被扯破了,嘴角還沾著泥土,看樣子是被一路拖拽過來的。
朱標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他快步走到侍衛面前,指著那些人,轉頭看向方林,聲音里帶著怒意:“這些人,是你讓人抓來的?”
方林愣了一下,隨即搖頭:“不是我啊,我抓他們干啥?”
他走到那個老道士面前,蹲下身,放輕聲音:“你們是誰?怎么會被帶到這兒來?”
老道士嚇得縮了縮脖子,說話都結結巴巴:“我…我們是城外清虛觀的方士,是…是這位將軍說,有位大人找我們有差事,就把我們帶過來了。”
方林順著老道士指的方向看去,正好對上藍玉的目光。
藍玉撓了撓頭,有些尷尬地走上前:“是我讓人找的。你不是說要找煉丹藥的方士嗎?我讓人去道觀把他們都請來了,沒想到侍衛下手沒輕沒重的。”
朱標皺著眉頭,對侍衛吩咐:“松開他們,去廚房拿點吃的和水過來。”
侍衛們齊聲應著,松開了押著方士的手。那些方士癱坐在地上,大口喘著氣,有幾個年紀小的,還忍不住哭出了聲。
朱標轉向方林,語氣緩和了些:“你找方士做什么?這些人大多是招搖撞騙的貨色。”
“我有用處?!狈搅终酒鹕?,走到那些方士面前,聲音洪亮,“你們誰會煉硝石?誰懂金石之術?”
方士們相互對視,沒人敢說話。
方林又問了一遍,那個老道士才猶豫著站出來:“小人…小人略通一些煉硝的法子?!?/p>
“太好了!”方林拍了拍手,“你們別害怕,找你們來是做正事的,不是要為難你們。只要好好干活,工錢加倍,還管飯?!?/p>
他轉頭對朱標說:“我要做新的火藥,純度比現在的高十倍不止。這些方士手里有煉硝的土法子,正好能用得上?!?/p>
朱標看著方林興奮的樣子,無奈地搖了搖頭:“既然是正事,就好好安排,別再鬧出亂子。”
“放心吧標哥,”方林拍著胸脯保證,“不出一個月,我肯定能做出樣品,到時候讓你和父皇都開開眼?!?/p>
朱棣也湊過來,語氣急切:“我已經讓人去工部調材料了,硫磺、硝石、銅片都有,保證盡快送過來?!?/p>
藍玉也連忙道:“我找的木匠都是老手,做過軍械的,手藝絕對靠譜。”
朱標看著三人齊心協力的樣子,臉上露出欣慰的笑容。他原本還擔心方林會鬧脾氣耽誤事,現在看來,這男人間的勝負欲,反倒成了推動事情的動力。
庭院里,工匠們依舊在忙碌。鋸木頭的聲音、鑿石塊的聲音、方士們的低語聲交織在一起,形成一曲獨特的勞作樂章。
方林站在臺階上,望著眼前熱火朝天的景象,心里滿是期待。他知道,用不了多久,這里就會誕生出足以改變這個時代的武器。
而朱標站在一旁,看著方林挺拔的背影,心里也有了盤算。他要做的,就是為方林掃清所有障礙,讓這個來自未來的靈魂,在大明的土地上綻放出最耀眼的光芒。
他轉身看向朱棣,眼神嚴肅:“老四,你去趟工部,盯著材料的事,別出紕漏。”
“是,大哥。”朱棣連忙應著,轉身就往外走。
朱標又看向藍玉:“藍將軍,你去安撫一下這些方士,問問他們的底細,別真找來了騙子?!?/p>
“臣遵旨?!彼{玉拱手應著,走到方士們身邊,蹲下身和他們說著什么。
庭院里的陽光越來越烈,照在每個人的臉上,都透著一股蓬勃的干勁。
方林拿起白蠟石,重新走到黑漆木板前,在上面畫了一個新的草圖。那是一個圓柱形的物體,旁邊標注著“手雷”二字。
他知道,這只是一個開始。用不了多久,大明的軍隊就會裝備上全新的武器,在戰場上所向披靡。
而這一切,都將從這個被毀掉的庭院開始。
朱標看著方林專注的樣子,悄悄退到了庭院門口。他沒有打擾方林,只是對門口的侍衛吩咐了一句“看好府邸,別讓閑人進來”,就轉身離開了。
他還有很多事情要做,要為方林協調工部的材料,要向父皇匯報這里的情況,還要盯著朱棣和藍玉,別再鬧出什么笑話。
馬車再次啟動,朱標靠在車壁上,嘴角忍不住上揚。他突然覺得,有方林在,大明的未來,似乎會變得更加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