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書房里的空氣本就透著幾分壓抑。
朱標跟在方林身后,剛跨過門檻,目光先不由自主地投向主位上的馬皇后,跟著又快速掃過一旁端著茶杯的朱元璋。
方林的反應卻不一樣,他一進房門,視線就直直定格在朱元璋身上,那眼神帶著幾分探究,又摻著些許古怪,仿佛在打量什么新奇物件。
朱元璋本就因為在馬皇后面前束手束腳憋了滿肚子火氣,此刻被方林這般直勾勾盯著,只覺得臉頰發(fā)燙,面子上實在掛不住。
他放下茶杯,杯底與桌面碰撞發(fā)出“咚”的一聲輕響。
眉頭瞬間擰成一團,脖頸微微一挺,對著方林沉聲道:你這小子看什么看?
趕緊把頭低下去。
再用你這雙賊溜溜的眼睛亂瞟,咱把你眼珠挖出來信不信?
說這話時,他雙手下意識攥緊衣角,指節(jié)微微泛白,顯然是真的動了肝火。
他心里暗自盤算,自己如今既是大明皇帝,又是馬皇后的夫君,卻要在這里等著挨訓,本就夠丟人的了。
朱標是他疼到心坎里的兒子,自然舍不得遷怒。
方林這小子剛好撞上來,不拿他出出氣,心里這股憋悶勁兒實在咽不下去。
馬皇后坐在主位上,將朱元璋的一舉一動看得清清楚楚。
她原本還維持著幾分端莊儀態(tài),見朱元璋對著方林惡語相向,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猛地一拍桌子,桌面上的筆墨紙硯都被震得輕輕晃動。
眉頭豎起,目光銳利地投向朱元璋,開口就帶著幾分火氣:朱重八!
你鬧夠了沒有?
現(xiàn)在方林已是我義子!
你憑什么罵他?
他哪里招惹你了?
朱元璋聽到這話,像是被迎面潑了一盆冷水,臉上的怒氣瞬間僵住。
瞪大雙眼,一臉難以置信地看向馬皇后:啊?
義子?
朱標也愣住了,往前邁了半步,嘴唇動了動,語氣帶著幾分急切:這……皇后娘娘,這輩分可就亂了啊……
這是何時定下的事?
母后,您……您這也太過突然了!
方林也站在原地沒動,心里泛起一陣波瀾。
他原本只覺得馬皇后對自己頗為維護,卻沒料到她會直接認自己為義子,這突如其來的變故,讓他一時之間也有些反應不過來。
三個男人的目光齊刷刷落在馬皇后身上,全都是一副呆愣當場的模樣。
馬皇后卻壓根沒在意三人的反應,挺直脊背,眼神依舊帶著幾分怒意,對著朱元璋說道:別管我何時認的義子!
總之現(xiàn)在方林就是我的義子。
朱重八,你也別在這擺皇帝的架子。
方林到底怎么你了?
他可是救了你孫子性命的人。
怎么,如今當了皇帝,就連這點情分都不顧了?
朱元璋見馬皇后動了真怒,連忙擺了擺手,臉上擠出幾分討好的笑容,語氣也軟了下來:沒有沒有,妹子。
咱真沒這個意思。
咱就是跟他開個玩笑,純粹是玩笑話!
他一邊說,一邊悄悄觀察馬皇后的臉色,心里暗自嘀咕,自己不過是想找個臺階下,怎么就惹得皇后發(fā)這么大的火。
早知道這樣,倒不如忍一忍算了。
站在下方的方林看著眼前這一幕,忍不住輕輕搖了搖頭。
抬眼看向馬皇后,心里跟明鏡似的。
馬皇后絕非表面上這般潑辣。
歷史上,朱元璋曾評價她,若不是女兒身,必定能有宰相之才。
她從朱元璋一無所有時便陪伴在側,一路扶持他登上皇位,若是真的這般不分場合地蠻橫,恐怕也走不到今日這一步。
他看得出來,馬皇后此番在御書房數(shù)落朱元璋,一方面是真的想引起朱元璋的重視,另一方面,也未嘗沒有作秀的成分。
尤其是她當眾宣布認自己為義子,更是明明白白地告訴自己,她已經把自己當成了自己人。
這份示好,方林自然心領神會。
又轉頭看向朱元璋,見這位大明皇帝被罵得嘴角微微抽搐,卻一句話也不敢多說,心里忍不住一陣暗爽。
這老朱平日里向來說一不二,沒想到也有這般憋屈的時候。
朱元璋討了個沒趣,也不想再在這件事上過多糾纏。
深吸一口氣,將目光轉向方林,語氣帶著幾分急切:方林!
既然你已經見過你義母了。
想來定是你跟她說了些什么吧?
你看你義母如今氣成這樣,她身子本就不強健。
趕緊跟咱說說,你都跟你義母說了些什么!
他心里最惦記的,還是馬皇后來了之后,反復在他耳邊提及的那兩件事。
用椅子砸朱標?
朱元璋在心里連連搖頭。
朱標是他傾注了全部心血的兒子,是大明未來的儲君,他疼都來不及,怎么可能用椅子砸他?
這簡直是無稽之談。
還有另一件事,說他逼得朱標投河自盡。
朱元璋更是覺得荒謬至極。
他為了培養(yǎng)朱標,耗費了多少心血,整個大明的未來都壓在朱標身上,他怎么可能做出逼死兒子的事情?
這根本就不可能!
可盡管心里滿是質疑,當他看到馬皇后眼中那毫不掩飾的憤恨與埋怨時,心里又不由得犯起嘀咕。
他和馬皇后做了這么多年夫妻,深知自己這位妹子的性子。
若是沒有十足的把握,她絕對不會這般上門興師問罪。
這里面一定有什么他不知道的隱情。
而這隱情,定然和方林脫不了干系。
朱元璋壓下心中的不解與疑惑,耐著性子等待方林的回答。
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目光緊緊鎖住方林,生怕錯過任何一個細節(jié)。
面對朱元璋的詢問,方林卻沒有像往常那樣有問必答。
微微低下頭,眼神躲閃,一副受了委屈又滿心惶恐的樣子。
搓了搓手,聲音細得像蚊子叫:陛下,那個……
我其實也沒說什么特別的。
也就只是回應了皇后娘娘的一些問題而已。
他頓了頓,又連忙補充道:您就別為難我了。
我是真的沒亂說話啊。
您可以問太子,我真的沒亂講!
朱標聽到這話,連忙點頭附和:父皇,方林確實沒亂說話,他只是如實回應了母后的詢問。
朱元璋看著方林這副模樣,頓時有些哭笑不得。
這小子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平日里膽子挺大,說話也直來直去,怎么今天突然變得這么乖巧?
剛想開口追問,卻被一旁的馬皇后打斷。
馬皇后抬手制止了朱元璋的話頭,語氣不容置疑:行了,別為難方林了。
關于標兒的事,晚上我自會讓你給我一個說法。
她頓了頓,話鋒一轉:在這之前,咱們先說說雄英的事!
說這話時,她的臉色沉了下來,眼神中帶著幾分嚴肅。
看向朱元璋,語氣里滿是指責:朱重八,你可真有本事!
孫兒遭遇危險這么大的事,你居然都不跟我商量一下!
她的聲音陡然提高幾分:要是咱大孫子有個三長兩短,我看你怎么跟我交代!
馬皇后心里其實已經對方林所說的事情有了幾分猜測。
她太了解朱元璋了。
她知道,自己百年之后,朱標就要獨自面對朱元璋的嚴苛與壓力。
那種壓力,絕非一般人能夠承受。
只是這些事情,當著朱標的面,終究不便細說。
所以她才適時打斷了關于朱標的話題。
而朱雄英的事,卻是眼下最緊迫的。
這不僅是方林提出陰謀論的起點,更是關乎大明皇室血脈的大事。
她坐在那里,手指緊緊攥著裙擺。
心里暗自思索,若是朱雄英真的只是單純病死,那也只能感嘆天意弄人,認了這個命。
可若是自己的大孫子,是死于人為的陰謀……
一想到這種可能性,馬皇后的臉色就越發(fā)難看,眼神中閃過一絲冰冷的殺意。
御書房內的氣氛,也隨之變得越發(fā)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