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天殿里,氣氛僵到了極點。
朱標感覺自己一個頭,兩個大。
他被自己看熱鬧不嫌事大的爹,脾氣一根筋的舅舅,還有一個瘋狂作死的方林,三個人架在火上反復地烤。
就在他絞盡腦汁想著該說個什么數字,才能把這尷尬的場面圓過去的時候。
龍椅上,一直樂呵呵看戲的朱元璋收起了笑容。
“行了。”
“今天就到這兒吧。”
皇帝發了話,這場鬧劇總算是該收場了。
朱元璋站起身,居高臨下地掃視了一圈。
他的目光在方林身上停留了一瞬,帶著幾分藏不住的欣賞。
然后,那目光又落在了藍玉的身上。
他沒說話,只是深深地看了藍玉一眼。
藍玉的臉憋成了醬紫色,心里的火氣和憋屈,幾乎要把他的胸膛給撐爆了。
可他不敢再多說一個字,只能重重地哼了一聲,一甩袖子,梗著脖子站在那。
“標兒。”朱元璋對朱標說道,“你帶方林先回去吧。”
“是,父皇。”
朱標如蒙大赦,趕緊應了一聲。
他走到方林身邊,幾乎是半推半架著,帶著他往殿外走。
方林倒也配合,臨走前還沖著藍玉的方向,有樣學樣地躬了躬身。
嘴角還掛著那絲若有若無的,能把人氣出內傷的笑。
藍玉看著他那副德行,捏著拳頭的手,青筋都爆了起來。
兩人就這么在朱元璋的注視下,一前一后地離開了這壓抑的承天殿。
……
走在返回東宮的宮道上,朱標憋了一路的話,終于忍不住了。
他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方林,臉上全是無奈和埋怨。
“方林,你今天實在是太沖動了。”
“我知道你心高氣傲,可那畢竟是父皇親自給你說的親事,藍玉將軍以后就是你的岳丈,你怎么能當著父皇的面,跟他那般針鋒相對?”
“你把他得罪狠了,以后還怎么相處?這門親事還怎么成?”
朱標是真的替他著急。
在他看來,方林今天的表現,簡直就是在自毀長城。
然而,方林卻像是沒聽見朱標的埋怨一樣。
他臉上的表情,依舊是那副懶洋洋的樣子。
他看著一臉焦急的朱標,忽然沒頭沒尾地問了一句。
“殿下。”
“你覺得,藍玉這個人怎么樣?”
朱標被他這個問題問得一愣,他沒想到方林會突然岔開話題。
但還是下意識地思索了一下,認真地回答道:
“我這位舅舅,是個悍將。”
“性子是驕狂了點,做事也不太考慮后果,在朝中得罪了不少人。”
朱標嘆了口氣,隨即話鋒一轉。
“可要論行軍打仗,整個大明朝能穩穩勝過他的,確實沒幾個。”
這是一個很中肯的評價。
方林聽完點了點頭,那表情像是早就料到朱標會這么說。
“殿下說得沒錯。”
“確實是悍將。”
方林抬起頭,看著遠處宮墻上的一角天空,慢悠悠地說道:
“將來,他會率軍大破北元,一戰定乾坤。”
“這一戰,會把北元最后那點心氣兒都給打沒了。”
“打得他們再也不敢以中原正統自居,連國號都保不住,只能灰溜溜地改名叫韃靼。”
“在打仗這件事上,藍玉確實有真本事。”
話音落下,朱標的腳步猛地頓住了。
他整個人僵在原地,難以置信地扭過頭,死死地盯著方林。
剛才方林說的每一個字,都狠狠地砸在他的心上。
大破北元?
讓北元改名韃靼?
這是何等的功績!
要知道,父皇朱元璋雖然將蒙元趕出了中原。
但北元的殘余勢力,一直都是懸在大明頭頂的一把刀,是父皇日夜憂心的一塊心病。
而現在方林竟然說,藍玉將來會徹底解決掉這個心腹大患!
一股巨大的狂喜,瞬間沖上了朱標的頭頂。
“這是真的?”
朱標的聲音都在發顫,他一把抓住了方林的胳膊,力氣大得自己都沒察覺。
“方林,你說的,都是真的?”
“我必須馬上把這個消息告訴父皇!”
他太激動了!這個消息對父皇,對整個大明來說,都太重要了!
他轉身就想往回跑,可他的胳膊卻被方林輕輕地拉住了。
“殿下,別急啊。”
方林的聲音還是一如既往的懶散,卻帶著一種讓人無法忽視的冷靜。
“您現在跑去跟陛下說了,不就等于提前把電影的結局給劇透了?那多沒意思。”
他看著朱標,半開玩笑地說道。
朱標愣了一下,沒明白他這古怪的比喻。
方林的表情,漸漸嚴肅了起來。
“我說的是,萬一藍玉知道了自己將來會大獲全勝,打仗的時候心里沒了那股子狠勁,開始輕敵了呢?”
“戰場上的事,瞬息萬變。”
“一個微小的變數,就可能導致一個完全不同的結果。”
“咱們還是讓他按部就班,老老實實地去浴血奮戰吧,那份潑天的功勞跑不了。”
方林的話像一盆冷水,瞬間澆醒了激動中的朱標。
朱標心頭猛地一震,一股涼意從背后升起。
他明白了。
他徹底明白了。
方林說的對,自己的出現已經改變了歷史。
如果再把未來的結果提前告訴給當事人,那歷史的走向,就更沒人能說得準了。
可緊接著一個更深層次的念頭,浮現在了朱標的腦海里。
他看著眼前這個神色平淡的方林,忽然意識到了一件事。
方林他什么都知道。
他知道藍玉未來的功績,那他是不是也知道,藍玉最終的結局?
他知道這門婚事是自己和父皇的算計,是為了給他套上枷鎖,是為了將他牢牢綁在東宮的戰車上。
他也知道,這門婚事對于他這個知道歷史的人來說,可能是一個巨大的足以致命的陷阱。
可他,卻沒有點破。
他甚至在承天殿上,用那種近乎羞辱的方式去激怒藍玉,去和藍玉針鋒相對。
他不是沖動,也不是狂妄。
他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在表達一種無聲的抗議。
更是在用這種方式,避免自己和父皇,陷入無法收場的尷尬境地。
他看穿了一切,卻選擇用一種最滾刀肉的方式,把所有問題都攬到了自己身上。
想明白這一切,朱標的心里長長地松了口氣。
緊接著,涌上心頭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復雜情緒。
他再次看向方林那張懶洋洋的臉,眼神已經徹底變了。
這家伙遠比他想象的要可怕,也要可靠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