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天殿,藍玉一雙銅鈴大的眼睛,死死地瞪著方林。
那眼神,恨不得當場就把方林給生吞活剝了。
龍椅上,朱元璋靠在那里,臉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朱標的心已經提到了嗓子眼,他真怕方林就是一通胡說八道,那今天這事就徹底沒法收場了。
方林動了,他先是慢悠悠地沖著藍玉挑釁似的笑了一下,然后才轉向龍椅。
“陛下,太子殿下,在我開口之前,能不能先討個免死金牌?”
“萬一說錯了話沖撞了您二位,也好留條小命?!?/p>
朱元璋眼皮都沒抬一下。
“說,說得好,咱有賞!”
“說不好,哼!”
一聲冷哼,讓大殿的溫度又降了幾分。
方林縮了縮脖子,一副被嚇到了的樣子。
可他一開口那股子玩世不恭的勁兒,又回來了。
“在我看來啊?!狈搅智辶饲迳ぷ印?/p>
“這大明朝就像一個大商鋪,陛下您就是這鋪子的東家大老板,滿朝的文武大臣,就是給您打工的伙計?!?/p>
這個比喻很新奇,也很通俗。
藍玉雖然聽得一愣一愣的,但大概意思他懂了。
方林繼續說道:
“您想啊,一個老板要是突然給手下的伙計漲工錢,伙計們會怎么想?”
“他們嘴上肯定說,老板您真是個大好人?!?/p>
“可心里呢?心里想的肯定是,早該漲了,這點錢還不夠我塞牙縫的!”
“等過陣子新鮮勁兒過去了,他該偷懶還是偷懶,該抱怨還是抱怨,甚至會覺得老板你還能再多給點。”
方林攤了攤手。
“所以直接給朝臣增加俸祿不是個好辦法,他今天覺得俸祿多了,明天就覺得還是少?!?/p>
“人的貪心是沒底的,到時候該貪的還是會貪,不如干脆就別漲了,保持原來的俸祿不變?!?/p>
說完,方林就閉上了嘴,一副我說完了的架勢。
大殿里,更靜了。
朱元璋的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他盯著方林心里有點火氣。
這小子繞了半天,就說了個這?
說了跟沒說一樣,這不就是讓他承認,自己定的俸祿標準沒問題,讓那些大臣繼續餓著肚子干活?
“放屁!”一聲爆喝,猛地炸響!
是藍玉!他再也忍不住了,一拍大腿指著方林的鼻子就罵了起來。
“你這說了半天,不就等于說打不過就投降嗎?”
“什么狗屁法子,沒那個能耐,就別在這兒占著茅坑不拉屎,我看你小子就是個銀樣镴槍頭,中看不中用!”
朱標的臉都白了。
“舅舅!”他又急又怕地看向方林。
“方林,你想好了再說,這可不是鬧著玩的!”
他真以為方林是黔驢技窮,在這胡鬧呢。
然而面對藍玉的咆哮和朱標的擔憂,方林卻是不慌不忙。
他甚至還掏了掏耳朵,好像嫌藍玉的聲音太大了。
“侯爺您別急啊,我的話還沒說完呢,俸祿是朝廷該給的,是他們當官應得的,所以漲俸祿他們不會太感激。”
“這就像吃飯喝水一樣是理所當然的,光靠這個治不了貪念的根?!?/p>
藍玉瞪著他,沒好氣地吼道:“那你倒是說啊,根在哪兒!”
方林嘴角的笑意,更濃了:“所以,我的法子很簡單。”
“俸祿,咱們一個銅板都不漲,咱們給他們設個獎金!”
獎金這個詞朱元璋、朱標、藍玉都是第一次聽說,三個人都是一臉的茫然。
方林也不等他們問,自顧自地解釋起來。
“咱們可以設一個獎,叫全勤獎,就是看哪個大臣每天上朝辦公不遲到,也不早退?!?/p>
“只要他一個月,一天不差地做到了?!?/p>
“月底就多發他一份錢,當做獎勵。”
這個說法很簡單,朱標的眼睛瞬間就亮了。
方林又繼續說道:“光這個還不夠?!?/p>
“咱們還得再設一個大獎,叫年度勞模獎’!”
“這個獎每年評一次,就看誰這一年里給朝廷辦的事最多,功勞最大。”
“到了年底,陛下您親自在朝會上給他發一個大紅包,再給他披紅掛彩,讓所有人都知道,他是今年干活最賣力的那個!”
說到這里,方林頓住了,他看著已經完全聽呆了的三個人,笑了。
“陛下,太子殿下,侯爺。”
“你們想一想,這么一來會怎么樣?”
“那些干活勤快的,名聲也有了,錢也到手了,心里能不美滋滋的?明年干活,指定更有勁了?!?/p>
“那那些混日子的呢?年底他啥也撈不著,看著別人拿錢拿名聲,他自己灰頭土臉的。”
“他臉上能掛得住嗎?他的同僚都得在背后笑話他,他第二年還好意思繼續混日子、摸魚嗎?這么一來不用您去催,他自己就得玩了命地干活!”
“這法子既能讓朝臣們為了名聲去爭,還能實打實地拿到錢,從根上就把他們干活的熱情給激發起來了?!?/p>
“也順便解決了直接漲俸祿,會打朝廷臉面的問題?!?/p>
方林攤了攤手,一臉的輕松。
“一舉多得,何樂而不為呢?”
他說完了,藍玉的嘴巴半張著。
方林說的每個字,他都聽得明明白白。
這個法子他娘的,簡直絕了!
他想反駁,他想再罵這小子幾句。
可他搜腸刮肚,憋了半天一個字都罵不出來!
因為這個法子,挑不出一點毛?。?/p>
朱標看著方林的眼神,徹底變了。
他就知道!他就知道方林,絕不是個只會在嘴上耍功夫的廢物!
而最高處的龍椅上,朱元璋依舊一動不動,他只是死死地盯著方林。
鬼才!這小子不是什么奇才!
他娘的是個鬼才!
漲俸祿的死結,被他用一個獎金就輕飄飄地給解開了。
他不僅解開了結,他還用這根繩子做成了一根鞭子!
一根能抽著滿朝文武,拼命往前跑的鞭子!
他用一個看似簡單的法子,就把人性里的那點好名之心、好利之心,拿捏得死死的!
這個法子甚至比他自己那些嚴酷的刑罰,還要管用!
朱元璋的心,劇烈地跳動起來。
他看著方林,就像看著一座挖不盡的寶藏。
終于他緩緩地開了口,那聲音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欣賞和滿意。
“好。”
朱元璋說完轉過頭,目光落在了還僵在那里的藍玉身上。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
“藍玉,你覺得咱給你挑的這個女婿,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