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天殿,氣氛有些壓抑。
龍椅上朱元璋面無表情,手指在扶手上,有一搭沒一搭地敲著。
一下又一下,那聲音不重,卻敲在殿下站著的那個人心里。
永昌侯,藍玉今天穿的是常服,不是鎧甲,可那股子從尸山血海里殺出來的煞氣還是藏不住。
他站在那里,身形魁梧,雙肩寬厚。
一雙手骨節粗大,滿是老繭,那是常年握刀留下的印記。
但此刻這頭在戰場上能以一當百的猛虎,額頭上卻滲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
他不敢抬頭,不敢去看龍椅上那個人的眼睛。
就在剛才,皇帝跟他提了一門親事。
讓他把自己的寶貝女兒,嫁給一個叫方林的小子,九品主簿。
藍玉聽到的時候,第一個念頭就是荒唐。
第二個念頭,就是憤怒。
他藍玉是大明的侯爺,戰功赫赫。
他的女兒金枝玉葉,多少王公貴族都想求娶。
現在皇帝讓他把女兒,嫁給一個連芝麻綠豆都算不上的小官?
這不是羞辱,是什么?
可是他不敢說,一個不字他都不敢說出口。
因為提出這件事的人是朱元璋,是那個能笑著跟你稱兄道弟,下一秒就能笑著把你全家腦袋都砍了的洪武大帝。
朱元璋看他半天不說話,也不急。
他慢悠悠地開了口,聲音里聽不出喜怒。
“藍玉啊。”
“咱知道你可能覺得方林那小子出身低了點,官職也小了點。”
藍玉的身子,微微一顫。
朱元璋繼續說道:
“但是這個人是個奇才,一個百年難遇的奇才。”
他看著藍玉語氣里帶上了一絲誘導。
“而且他跟標兒的關系很好,標兒很看重他。”
“咱讓你把女兒嫁給他,也不算是辱沒了你家閨女。”
朱元璋身體微微前傾,像是在給藍玉描繪一幅極其誘人的畫卷。
“你想想,以后等標兒坐了江山,你藍玉在外面統領千軍萬馬,他方林在朝堂里幫著標兒治理國家。”
“你們翁婿兩個一文一武,就是咱大明朝,最穩固的中流砥柱!”
“到那個時候你藍玉就是國丈,這份榮耀給誰咱都舍不得。”
話說得很好聽,但藍玉心里跟明鏡似的。
什么中流砥柱,什么奇才。
說白了,就是皇帝不放心他藍玉手里的兵權,也不放心那個叫方林的野小子。
所以才想出這么個法子,把他倆用一根繩子拴起來,相互牽制。
這就是帝王心術,藍玉心里跟吞了黃連一樣苦,但他臉上卻必須擠出笑容。
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他抬起頭,結結巴巴地說道:“上位能給咱閨女,親自選夫婿。”
“是咱的榮幸!是咱藍家,八輩子修來的福分!”
朱元璋看著他這副樣子,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查的弧度。
他當然看出來了,看出了藍玉心里的那一百個不情愿。
但他不在乎,他決定的事誰不情愿,都得愿意。
就在這大殿里的氣氛,尷尬到快要凝固的時候。
殿外,傳來一個太監尖細的嗓音。
“太子殿下,方林到——”
聲音打破了沉寂,朱元璋坐直了身子,藍玉也下意識地轉過頭看向殿門。
他倒要看看,這個讓他藍玉都得捏著鼻子認下的女婿,到底是個什么貨色。
很快兩個人影,出現在殿門口。
走在前面的,是太子朱標。
他一身太子常服,溫文爾雅,龍行虎步,自有一股儲君的氣度。
跟在他身后的,就是方林。
穿著一身不合身的九品官服,東張西望,臉上沒什么表情,但那雙眼睛卻賊溜溜的,透著一股子跟這莊嚴肅穆的承天殿,格格不入的懶散和無所謂。
朱標帶著方林,走到大殿中央。
他先是對著朱元璋,躬身行禮。
“兒臣,拜見父皇。”
然后又轉向一旁的藍玉,微微拱手。
“見過永昌侯。”
禮數周全,滴水不漏。
方林也跟著,有樣學樣,對著上面行了個禮,又對著旁邊那個跟鐵塔似的壯漢,拱了拱手。
他沒說話,反正就是個工具人,跟著太子爺走流程就對了。
龍椅上,朱元璋的臉上露出了溫和的笑容。
但那笑容,是給朱標的。
“標兒,快起來。”
他抬了抬手,然后就再也沒有然后了。
他連一個眼神都沒有給旁邊的方林,那態度對比得不能再明顯。
藍玉,把這一切都看在眼里。
他那雙眼睛,死死地盯住了方林。
從上到下,來來回回地掃視。
“上位。”
藍玉收回目光,對著朱元璋問道,聲音粗糲。
“這小子,就是方林?”
朱元璋點了點頭,“嗯。”
一個字,多余的都沒有。
得到肯定的答復后,藍玉再次扭過頭。
他看著方林那眼神帶著審視,帶著懷疑,還有一絲壓抑不住的火氣。
他往前踏了一步,那股子沙場宿將的壓迫感,瞬間就朝著方林撲了過來。
“方林。”藍玉沉聲開口了。
“咱問你,你小子是不是以前得過什么大病?或者是腦袋受過什么重傷?所以把以前的事都給忘了?”
這個問題問得直接,問得粗暴。
但方林聽懂了,他心里已經開始罵娘了。
演,都他娘的是影帝!
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
現在,連道具都準備好了。
“失憶”多好的借口,指腹為婚這種老掉牙的戲碼,因為失我倆都不記得了,所以一直沒履行。
現在男方病好了,女方也長大了。
這婚事,不就順理成章了嗎?
高!
實在是高!
方林看了一眼,面帶微笑的朱標,又看了一眼面無表情的朱元璋。
導演,制片人,都在這兒呢。
他這個男主角,還能說什么?
他還能說,我反對這門親事?
他敢嗎?他不敢。
方林在心里,長長地嘆了口氣。
罷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
不就是結婚嗎?
結就結吧,總比現在就被拉出去砍了強。
他抬起頭迎上藍玉那幾乎要吃人的目光,臉上擠出了一個看起來十分老實的表情。
“回侯爺的話,是。”
他點了點頭。
“草民,確實是失去了一些以前的記憶。”
他想了想,又補充了一句給自己挽回點尊嚴。
“不過心智尚好,腦子沒壞。”
方林心里,默默地吐槽了一句。
“真想不到,老子穿越到大明朝,沒趕上造反,沒趕上發財。”
“竟然先體驗了一把包辦婚姻,這劇情也太狗血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