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絕望的死寂。
噗通一聲悶響。
角落里，那個一直努力降低自己存在感的身影，直挺挺地跪倒在地，是朱棣。
他雙腿發(fā)軟，再也撐不住自己的身體，整個人癱坐在冰冷的金磚地面上。
十二弟，朱柏死了。
燒死了，全家都燒死了，一個不剩！
就因為和他這個四哥關(guān)系好，朱棣的眼前一陣陣發(fā)黑，他仿佛能看到那沖天的火光。
能聽到里面自己的親弟弟親弟妹，還有那幾個活潑可愛的侄子侄女，在絕望中化為灰燼。
眼淚瞬間就涌了出來，不是嚎啕大哭。
是一種無聲的從胸腔里撕扯出來的劇痛。
他死死地咬著牙，牙齦都咬出了血。
可他不敢發(fā)出一點聲音。
他怕自己一開口，就會發(fā)出不似人聲的哀嚎。
而在那至高無上的龍椅上，朱元璋的身影佝僂了下去。
他那雙征戰(zhàn)一生，殺人無數(shù)的手，此刻正死死地抓著龍椅的黃金扶手。
指節(jié)因為太過用力，已經(jīng)捏得發(fā)白。
堅硬的扶手上，似乎都傳來了不堪重負的呻吟。
錯了？難道咱真的錯了？
這個念頭，瘋狂地啃噬著他的一切。
他引以為傲的制度，他為子孫后代鋪好的路，他親手分封出去的兒子們。
這一切，從一開始就是個錯誤？
一個會害死他兒子，逼反他兒子，讓他老朱家自相殘殺的天大的錯誤？
朱元璋的心像是被人生生挖出來，扔在地上又狠狠地踩了幾腳，血肉模糊。
方林看著眼前這三個男人，一個皇帝，一個太子，一個親王。
三個大明朝最頂尖的人物，此刻都沉浸在各自的痛苦和懷疑之中。
他嘆了口氣，“唉。”
他知道自己必須把話說完。
“湘王死得太慘了，建文帝的手段也太讓人心寒了。”
“就因為這件事，藩王和皇權(quán)之間那最后一點情分也徹底斷了，徹底掰了。”
他說著目光再次，落在了地上那個失魂落魄的男人身上。
“燕王殿下。”
朱棣的身子猛地一顫。
他緩緩抬起頭，那雙通紅的眼睛里充滿了血絲和絕望。
方林看著他繼續(xù)說道：“您一方面是為湘王報仇，悲痛到了極點。”
“另一方面也是害怕，怕自己的下場比湘王還要慘。”
“畢竟，您才是建文帝心里最大的那根刺。”
“所以您反了，您聯(lián)合了寧王打著一個旗號。”
“清君側(cè)，發(fā)動了靖難之役。”
這四個字一出，朱元璋和朱標都猛地抬起了頭。
靖難！
方林沒有停，他要用最快的速度把這場顛覆大明的戰(zhàn)爭，展現(xiàn)在他們面前。
“燕王殿下，您當(dāng)時只有八百府兵。”
“靠著這八百人起家，一路從北平直接打了過來。”
方林的聲音不快，卻帶著一種讓人心驚膽戰(zhàn)的力量。
“最后直入南京城，建文帝朱允炆就這么丟了皇位，從此下落不明。”
方林攤了攤手。
“有人說他死在了宮里的大火中，有人說他看情況不對早就跑了，找個地方躲了起來。”
“還有人說，他備好了船從海上下了南洋。”
“反正說什么的都有，沒一個準信。”
說到這里，方林頓住了。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已經(jīng)完全呆住的朱棣。
“然后燕王殿下，您坐上了皇位。”
“你，就是五龍同朝里的第三位皇帝。”
方林的聲音，在死寂的房間里回蕩著。
“您繼位之后，改了年號。”
“永樂，從您開始，大明朝才算是真正免去了分崩離析的危險。”
“永樂這一朝雖然也有點小問題，但總的來說國家安定，老百姓日子過得不錯。”
方林看著朱棣竟然還點了點頭，像是在夸獎他。
“這跟您還有您兒子孫子的能力，有很大關(guān)系。”
朱棣的大腦，已經(jīng)徹底宕機了。
我當(dāng)了皇帝？我把允炆趕下去了？我……
他心里五味雜陳，說不清是驚是喜還是怕。
然而方林接下來的話，又給了他一盆冷水。
“當(dāng)然也有美中不足的地方。”方林咂了咂嘴，一臉的可惜。
“就是您那個孫子太厲害了，可惜啊，命太短了！”
……
不知道過了多久，龍椅上那個仿佛已經(jīng)石化的老人，終于又動了。
朱元璋緩緩地挺直了腰桿，他臉上的悲痛和自我懷疑，已經(jīng)被一種鋼鐵般的意志強行壓了下去。
他不再糾結(jié)于未來，他只看現(xiàn)在。
他看向了朱標，那眼神疲憊卻又充滿了威嚴。
“標兒。”
“父皇……”朱標的聲音沙啞得厲害。
“剛剛方林說的話，你都聽到了。”朱元璋的聲音很平靜。
“咱現(xiàn)在，給你幾件事。”
“第一，宗族供養(yǎng)的事你馬上去辦，怎么改怎么弄，拿個章程出來，要快！”
“第二，雄英你給咱看好了，他要是有個三長兩短，咱拿你是問！”
“第三……”
朱元璋看著自己最心愛的兒子，那張溫潤如玉，卻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的臉，心里一軟。
“標兒啊，你自己也得注意身體。”
他長嘆一聲，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朱標的肩膀。
“咱還是那句話，咱死了之后，這大明交給你，咱才放心！”
“兒臣，遵旨！”
朱標雙膝跪地，重重叩首。
朱元璋吩咐完了，御書房里所有人的目光。
朱元璋的，朱標的，秦王朱樉的。
再一次齊刷刷地，投向了那個站在中間的年輕人。
方林，現(xiàn)在該處理他了，氣氛又一次變得微妙起來。
尤其是朱棣，他跪在地上，心里亂成了一鍋粥。
他一會兒想到自己竟然真的當(dāng)了皇帝，還開創(chuàng)了永樂盛世，心里忍不住涌起一股難以言喻的竊喜和自得。
方林這個烏鴉嘴，總算說了句好聽的。
可一想到方林后面又補了一句，說他孫子命短，他心里又跟吃了蒼蠅一樣難受。
但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
朱棣偷偷地，用眼角的余光瞥向了龍椅上的那個身影。
朱元璋，父皇現(xiàn)在知道自己以后要造反，要搶了侄子的皇位了。
他會怎么想？他會怎么處置自己？
朱棣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他感覺自己未來的命運，就懸在父皇和那個烏鴉嘴接下來的一念之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