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書房。
方林說完了,他就那么站著,看著龍椅上那個一言不發的身影。
時間,仿佛過了很久很久。
久到朱棣甚至覺得,自己的父皇是不是已經變成了一座石頭雕像。
終于,朱元璋動了。
“繼續說,說說允炆削藩的事。”
“既然他要削藩,那就應該先挑最硬的骨頭啃,從實力最強的藩王開始。”
“你說他因為這個,丟了皇位。”
朱元璋看著方林,眼神里帶著一絲探究,“當真?”
方林沒有說話,他只是鄭重地點了點頭。
“唉。”朱元璋靠在龍椅上,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他腦子里只剩下了一個念頭,他那個孫子難堪大用。
連削藩這么一件事都辦不好,辦成了這個樣子。
他壓下心里的煩躁,再次開口。
“那你來告訴咱,允炆到底是怎么削的!”
方林知道,真正的重頭戲來了。
“朱允炆登基之后,就立刻開始動手了。”
“他選的第一批目標,是周王、齊王、代王、還有岷王。”
方林每說一個名字,朱標和朱棣的心就跟著沉一下,那都是他們的親兄弟。
“這四位一個接著一個,有的被削了藩王的位子,貶成了老百姓。”
“有的,直接被朱允炆關了起來。”
方林說得很平淡,可聽在朱家人的耳朵里卻像是驚雷。
“但這些,都只是開始。”方林話鋒一轉。
“真正讓朱允炆丟了皇位的,是他對另一個人動手。”
御書房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方林看著朱元璋,一字一句地說道:
“湘王,朱柏。”
轟!這兩個字狠狠砸在了朱元璋和朱標的心上。
“你說誰?”
朱元璋猛地坐直了身子,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老十二?”朱標也是臉色大變,失聲喊道。
他們都太了解朱柏了,那是他們的第十二個兒子,第十二個弟弟。
一個從小就喜歡讀書,喜歡談玄論道,性子最是隨和不過的人。
甚至可以說,有點與世無爭。
要削藩,怎么會削到他的頭上去?
就算真的削他,憑老十二那個脾氣,他大概率連半句怨言都不會有,只會老老實實地交出兵權,回京城當個富貴閑人。
怎么會因為削他的藩,導致允炆丟了皇位?
這說不通,完全說不通。
方林看出了他們的疑惑。
“史書上記得很清楚,湘王朱柏跟別的藩王不一樣。”
“他的封地,老百姓的日子,算是所有藩地里過得最好的。”
“他本人也沒什么野心,但是。”
方林頓了頓,目光若有若無地瞥向了角落里的朱棣。
“他有一個問題,他跟燕王殿下關系極好。”
“所以,他就成了目標。”
朱棣渾身一僵,一股寒意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
“朱允炆給他安上了一個罪名。”
方林吐出了四個字,“偽造寶鈔。”
“……”
朱元璋和朱標,都沉默了。
這個罪名太拙劣了,拙劣到他們甚至都懶得去反駁。
誰都知道,朱柏對錢財根本就不看重。
說他偽造寶鈔,鬼都不會信!
這分明就是欲加之罪。
“然后呢?”朱標的聲音已經帶上了一絲顫抖,他有了一種非常不好的預感。
方林的臉色也沉了下來。
“朱允炆繼位之后,年號是建文。”
“史書上說,建文皇帝先是派了軍隊,那些軍隊偽裝成商隊,進了湘王的封地。”
“然后,包圍了湘王府。”
御書房的空氣,瞬間降到了冰點。
欺騙,突襲,用這種手段去對付自己的親叔叔。
“湘王朱柏,被自己的侄子用刀兵逼到了絕路上。”
方林的聲音很低沉。
“他不愿意受這種侮辱。”
那一天湘王府里,沒有吵鬧,也沒有反抗。
朱柏和他的王妃,還有他的孩子們。
一家人整整齊齊地坐在一起,喝了最后一頓酒。
然后,朱柏在王府里放了一把火,一把燒掉了一切尊嚴和不甘的大火。
“他自焚了。”
方林說出這三個字的時候,聲音很輕。
朱元璋的身體猛地晃了一下。
朱標的臉瞬間變得慘白如紙。
朱棣的拳頭死死攥緊,指甲都嵌進了肉里。
悲劇,還沒有結束。
“他的王妃,他的孩子。”
方林閉上了眼睛,似乎不忍心說下去。
“都跟著他一起走了,一個都沒活下來。”
死了,全家都死了,燒死在了自己的王府里。
朱元璋的嘴唇開始哆嗦,他想起了那個總是喜歡跟在他身后,問他各種稀奇古怪問題的十二子。
他想起了那個孩子,臉上總是掛著干凈的不諳世事的笑容。
他想起了,自己親手把他封為了湘王。
現在他死了,被自己的親孫子逼死了。
還是以這種,最慘烈最決絕的方式,尸骨無存。
“畜生!”
朱元璋胸口劇烈地起伏著,一股血腥味直沖喉嚨。
而方林像是沒有看到他的痛苦,他睜開眼,投下了最后一根壓垮駱駝的稻草。
“湘王自焚之后,建文皇帝很生氣。”
“他覺得湘王這是在公然抗旨,是在打他的臉。”
“所以他不但沒有好好安葬湘王一家,反倒是又下了一道旨意。”
“給了湘王一個謚號。”
一個字。
“戾。”
戾!
暴戾,兇惡,至死不悔。
這是對一個死者最大的侮辱!
“然后廢了他的封國。”
徹底抹去他存在過的一切痕跡。
方林說完了,朱棣呆呆地站著。
他腦子里一片空白,他只記得十二弟朱柏從小就愛黏著他。
他出征的時候,朱柏會一遍遍地跟他說,四哥你一定要平安回來。
他打了勝仗,朱柏會比他還高興。
就因為跟自己關系好,就因為跟自己這個四哥走得近。
他就落了這么一個全家死絕,死后還要背上千古罵名的下場。
朱棣心疼,疼得他快要無法呼吸。
而朱標這位大明朝最仁厚的太子,這位朱允炆的親生父親。
他只是靜靜地站著,臉色難看到了極點。
他沒有哭,也沒有怒吼,可他的眼神卻空洞得可怕。
他覺得自己的兒子朱允炆,做了一件比殺人謀反還要可怕的事情。
他親手打碎了他們老朱家,賴以維系的最根本的東西。
親情血脈!
那是一個家族的底線,他越過了這條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