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書房，朱元璋的這個問題太直接了，也太私人了。
他沒有問國事，沒有問未來，他問的是方林為什么怕他。
朱標和朱棣，都屏住了呼吸，他們也想知道。
父皇在史書上的形象，到底是什么樣的？
而方林在聽到這個問題后，愣了一下。
他看著朱元璋，就像在看一個揣著明白裝糊涂的人。
“偏見？”方林忍不住開口了，聲音都拔高了一點。
“陛下，我的親爹啊，這還真不是我對您有偏見。”
“實在是史書上寫得明明白白啊！”
他攤了攤手，一臉的這鍋我不背。
“您自己說說，從洪武元年到現(xiàn)在，死在您手里的朝廷命官文臣武將。”
“沒有一千，也有八百了吧？”
“胡惟庸案，藍玉案，空印案，郭桓案……”
他每說一個，朱元璋的臉色就黑一分。
“您老人家一個人殺的人，比咱那兒一個加強營的劊子手加起來砍的都多！”
“您說，我能不怕嗎？”
“我就是個小老百姓，哪見過這陣仗啊！”
方林的話噼里啪啦地砸了出來，整個御書房鴉雀無聲。
朱標的額頭滲出了一層冷汗，朱棣和朱樉更是大氣都不敢出。
這話太狠了，簡直就是當著和尚罵禿驢。
下一秒。
“放屁！”一聲暴喝，在御書房里炸響。
朱元璋猛地從龍椅上站了起來，他指著方林，手指都在發(fā)抖。
“咱殺的都是該殺之人！是那些貪官污吏，是那些亂臣賊子！”
“到你嘴里，就成了咱嗜殺成性？”
“咱什么時候，濫殺過一個無辜之人！”
他胸膛劇烈地起伏著，顯然是氣到了極點。
“你個小王八羔子，再敢在這胡言亂語！”
“信不信，咱現(xiàn)在就下一道旨，不把公主嫁給你那個祖宗了。”
“直接，斷了你的根！”
斷了你的根！
這五個字輕飄飄的，卻狠狠地劈在了方林的腦門上。
他整個人都傻了，眼睛瞪得溜圓，嘴巴張得能塞下一個雞蛋。
他他說什么？不把公主嫁給我祖宗？
那我那豈不是就沒我了？
這個念頭劃過他的大腦，一股比面對死亡還要恐怖一百倍的寒意，瞬間席卷了他全身。
他不是怕死，他是怕自己從來沒有存在過！
那是一種從根源上，被徹底抹除的終極恐懼！
“別！”
下一秒，方林發(fā)出一聲慘叫。
他之前那副生死看淡的瀟灑，瞬間蕩然無存。
“別別別！陛下，我的好陛下！”
“咱有事好商量，有話好好說！”
“這可不是開玩笑的啊！您大人有大量，宰相肚里能撐船，千萬別跟我這個小人物一般見識！”
他瞬間認慫的模樣，那叫一個干脆利落。
御書房里那根緊繃到極點的弦，啪地一下斷了。
“噗嗤……”不知道是誰先沒忍住。
緊接著朱標嘴角上揚，想笑又不敢笑，憋得肩膀直抖。
旁邊的朱樉也是一臉的不可思議，隨即也跟著笑了起來。
而笑得最暢快，最大聲的，是燕王朱棣。
“哈哈哈哈！”
他指著方林笑得前仰后合，眼淚都快出來了。
“好你個方林！總算是讓父皇抓住你的軟肋了吧！”
“你也有今天啊，哈哈哈哈！”
朱棣覺得這是他這幾天以來，最高興的一刻。
看這個烏鴉嘴吃癟，簡直比打贏了一場仗還爽。
然而他的笑聲還沒落下，一道冰冷的目光就斜斜地刺了過來。
是方林。
方林斜著眼，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朱棣的笑聲，戛然而止。
他被方林這目光，看得心里一哆嗦。
一股不祥的預感，毫無征兆地涌了上來。
他想起了方林之前說的那些話，那些關于未來的，可怕的預言。
這個家伙他又想說什么？
朱棣的笑容僵在了臉上，他看著方林甚至帶著一絲哀求。
“你別看我行不行啊！我不笑了，我不笑了還不行嗎！”
這一幕看得旁邊的朱樉，又是一愣。
他完全搞不懂，為什么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的四弟，會這么怕這個年輕人的一個眼神。
“好了！”朱元璋一聲沉喝，打斷了這場鬧劇。
他的氣也消得差不多了，看到方林那個慫樣，他心里竟然還有點暗爽。
總算是拿捏住這個混小子了。
他坐回龍椅看著方林，冷冷地說道：
“知道害怕了？那就趕緊說！”
“先說，什么是五龍同朝！”
方林一聽，知道這事躲不過去了。
他現(xiàn)在只想趕緊說完趕緊結束，生怕這位老祖宗真的一道圣旨下來，把自己給搞沒了。
他只好老老實實地解釋道：
“所謂五龍同朝，就是算上陛下您在內大明的五位皇帝，在一百多天的時間里同時活在這個世界上。”
這話一出，朱元璋的眉頭立刻就皺了起來。
五位皇帝？同時在世？
他心里飛快地盤算了一下，之前方林說過他死后是允炆繼位。
可允炆繼位的時候還那么年輕，按理說下一任皇帝都還沒出生呢。
哪來的其他三個皇帝？
唯一的解釋就是允炆繼位后，皇位又有了動蕩！
想到這里朱元璋的臉色，瞬間就難看了起來。
“除了咱和允炆，其他三個皇帝都是誰？”
“陛下，您問這么清楚干嘛。”方林下意識地就禿嚕了一句。
“反正，您也活不到那個時候……”
話一出口他就后悔了，方林一個激靈，連忙找補。
他對著自己，輕輕打了一下嘴巴。
“呸呸呸！陛下恕罪，恕罪！”
“陛下您萬歲萬歲萬萬歲，薨逝之日是大忌諱，是我胡說八道，是我失口亂言了！”
朱元璋見他還知道忌諱這兩個字，心里的火氣才稍微順了一點。
他現(xiàn)在沒工夫計較這個，他只想知道答案。
“少廢話！”他催促道。
“趕緊說！允炆之后是誰繼位？”
御書房里，落針可聞。
朱標，朱棣，朱樉，三個兒子的目光，全都聚焦在了方林的身上。
尤其是朱標，他的心已經(jīng)提到了嗓子眼。
他知道，這個答案將直接關系到他兒子的命運。
方林知道，自己躲不過去了。
他嘆了口氣，緩緩地抬起頭。
沒有看朱元璋，也沒有看太子朱標。
他的視線越過了所有人，慢慢地落在了那個剛才還在放聲大笑的，燕王朱棣的身上。
下一秒，朱棣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一干二凈。
他的臉色驟然漆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