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書房死一樣的寂靜里，秦王是唯一的那個還帶著好奇心的人。
他完全沒聽懂朱棣的警告是什么意思。
挨揍？開什么玩笑。
他可是堂堂秦王，父皇最年長的兒子之一。
鎮(zhèn)守著大明最重要的門戶，西安。
除了父皇和大哥，誰敢揍他？
他想不明白，所以他干脆就不想了。
他的目光又回到了方林身上，這小子是真有意思。
年紀輕輕看著也就二十出頭，長得白白凈凈，一副讀書人的樣子，可這膽子是真肥啊！
敢在父皇面前這么站著，這么說話。
朱樉活了這么大，還是第一次見到敢在父皇面前這么隨意的年輕人，他越看越覺得這個人不簡單。
就在朱樉心里琢磨的時候，太子朱標忽然開口了。
他似乎是覺得氣氛太僵了，想緩和一下。
他指了指朱樉，對身邊的方林介紹道：
“方林，這位是孤的二弟，秦王朱樉。”
朱標的聲音很溫和，他只是想做個簡單的介紹。
“朱樉。”
方林聽到這個名字，臉上的表情一下子就變得古怪了起來。
他抬起頭，目光落在了朱樉的身上。
那眼神怎么說呢，不像是看一個活生生的人。
更像是在一個遙遠的地方，隔著一層厚厚的玻璃，在看一個歷史書上的名字。
一個符號，一個即將引發(fā)巨大悲劇，卻對此一無所知的倒霉蛋。
方林的目光帶著幾分探究，幾分戲謔，甚至還有一絲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憐憫。
他就那么上上下下地，打量著朱樉。
從頭到腳，那眼神看得朱樉心里直發(fā)毛。
一股莫名其妙的寒意順著他的脊梁骨，嗖地一下就躥了上來，后背瞬間就涼了。
“你……”朱樉下意識地想開口問點什么。
可就在這時。
“夠了！”龍椅上傳來了一聲冰冷的斷喝。
是朱元璋，他已經(jīng)沒有耐心再看他們在這里眉來眼去了。
他的目光死死地釘在方林的身上。
“小子！還不趕快說！”
朱元璋的聲音里，壓抑著滔天的怒火。
“咱問你！你說的那些，什么‘五龍同朝’，什么皇帝封狼居胥，還有那個六邊形皇帝！”
“到底是什么意思！”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方林的身上，然而方林卻像沒感受到那股壓力一樣。
他沒有立刻回答，轉(zhuǎn)過頭迎著朱元璋那要殺人的目光，臉上竟然露出了一絲商量的笑容？
“陛下，要我說也行。”
他往前走了一步，搓了搓手。
“不過咱們，商量個事唄？”
商量？朱元璋愣住了。
朱標和朱棣，也愣住了。
這小子瘋了吧？他知不知道自己在跟誰說話？
他想商量什么？
下一秒方林就給出了答案。
“我把您想知道的，都告訴您。”
“一個字不差，全都說清楚，等我說完了……”
他看著朱元璋，眼睛亮晶晶的充滿了期待。
“您給我個痛快，怎么樣？”
“就把那些死士用的毒藥，什么鶴頂紅啊，斷腸散啊，隨便賜我一副。”
“讓我死個痛快，別再受罪了。”
“…………”
御書房里陷入了一種比剛才，更加詭異的死一樣的寂靜。
朱標的嘴巴微微張開，半天沒合上，他覺得這個方林可能真的已經(jīng)被嚇瘋了。
朱棣的眼角瘋狂地跳動著，他現(xiàn)在百分之百確定，這個人的腦子絕對有問題！
秦王朱樉更是瞪大了眼睛，像看怪物一樣看著方林。
他覺得自己這二十多年，真是白活了。
今天，算是開了眼了！
而龍椅上的朱元璋，他的表情堪稱精彩。
他看著方林，腦子里只有一個念頭。
這小子莫不是，腦子真的有病？
他想起了昨天剛說要打他二十大板，這小子就立刻慫了，趕緊求饒。
那樣子，怕死怕得要命。
可這才過了不到一天，他竟然三番兩次地主動求死。
而且還敢跟自己，討價還價地求死！
這前后的反差太大了，一個正常人會這樣嗎？
不會，絕對不會！
朱元璋的腦海里閃過一道電光，他忽然想通了。
這不正常的反應，這矛盾的行為。
恰恰，才是最合理的解釋！
他不是這個時代的人，所以他對生死的看法，對皇權(quán)的敬畏，都和正常人不一樣！
他怕的不是死，而是怕被自己折磨。
是被自己用那些殘酷的手段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所以，他才寧愿選擇一個痛快的死法。
想到這里，朱元璋心中最后一絲懷疑，也徹底消失了。
他確定了眼前的這個方林，百分之百就是從幾百年后穿越而來的！
這個念頭讓朱元璋的心，狠狠地跳了一下。
一個活著的，能預知未來的寶藏。
殺了他？
不，不能殺。
至少，現(xiàn)在不能。
朱元璋的腦子，飛速地運轉(zhuǎn)起來。
既然他能預知未來，那他肯定知道標兒到底是怎么死的，怎么才能躲過那一劫。
留著他！等他幫標兒躲過了死劫，等咱的大明徹底穩(wěn)固了。
這個方林，絕對還有更大的用處！
一個能洞察歷史走向的人，一個知道未來幾百年興衰成敗的人。
他的價值，無可估量！
朱元璋的心里，瞬間就有了決定。
他看著方林，那張還眼巴巴地等著他賜毒的臉。
心里忽然升起了一股，連他自己都覺得好笑的無奈。
他活了一輩子，還是第一次遇到這種上趕著求死，還跟自己討價還價的奇葩。
他清了清嗓子，緩緩地開口了。
那聲音里，帶著一絲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妥協(xié)。
“咱，從來沒見過你說的那種，見血封喉，登時就死的毒藥。”
這個理由很實在，也很無賴。
方林一聽，頓時就傻眼了。
“不是吧陛下，您堂堂開國皇帝，連點好藥都沒有？”
朱元璋沒理會他的抱怨，他不想再在這個問題上糾纏下去。
他看著方林，話鋒一轉(zhuǎn)。
問出了一個，讓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問題。
他的語氣，不再是剛才那種冷冰冰的審問，反而帶上了一絲真正的好奇。
“方林，咱很好奇。”
朱元璋的身子微微前傾，他盯著方林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問道：
“在你們那個時代的史書上，咱到底做了些什么？”
“能讓你對咱有這么深的恐懼，這么大的偏見。”
“乃至于你一見到咱，就想著趕緊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