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標聽完方林那番話,眉頭卻皺得更緊了。
他不是個只會讀書的太子,他監國多年,處理的政務比許多老臣一輩子見的都多。
他想問題的角度,遠比方林想象得更深,也更實際。
“不對。”朱標搖了搖頭,臉上那點好奇和輕松已經不見了。
“方林,這事不對勁。”
“你想想,一個皇帝親自跑去搞什么封狼居胥。”
“這說明,他這個人骨子里就好戰。”
“這樣的人當皇帝,太危險了。”
“他今天能打贏,大家說他英明神武,可萬一他打上癮了,為了打仗不顧一切,那怎么辦?”
朱標的聲音沉了下來。
“到時候國庫空虛,百姓遭殃,整個國家還不被他一個人給拖垮了?”
這才是一個合格的統治者,該有的擔憂。
看著朱標一臉憂國憂民的樣子,方林反倒笑了。
他覺得這位太子殿下,真是可愛,心眼太實了。
“殿下,您這就想多了。”
他換了個舒服的姿勢,靠在了池邊的漢白玉欄桿上。
“我跟您說句實話吧,這位愛打仗的皇帝,正好就是我之前跟您說的五龍同朝里的一個。”
朱標眼神一凝。
方林繼續說道:“之所以會有五龍同朝這么個說法,那可不光是因為,在不到一百天的時間里,有五位皇帝同時活在世上。”
“更重要的原因是這五條龍,都算是人中龍鳳,都配得上皇帝這兩個字!”
“就說這位愛打仗的皇帝吧,他之所以能放心大膽地出去打仗,是因為他家里有人看著。”
“誰看著?”朱標下意識地問。
“他的太子啊。”方林理所當然地回答。
“也就是,五龍里的下一條龍。”
“您想想這個畫面,老子在前面帶兵打仗,開疆拓土!兒子在京城坐鎮監國,處理政務,穩住大后方。”
“這父子倆,一個主外,一個主內。”
“相當于兩個人,一起治理著這個大明!”
“您說這國家能亂得了嗎?能被拖垮嗎?”
朱標聽著,愣住了。
他想象了一下那個畫面,一個皇帝在外征戰,一個太子在內安邦。
父子同心,文武并濟。
這簡直是所有帝王,都夢寐以求的完美搭檔。
“這還不算啥。”方林見朱標被鎮住了,興致更高了。
“大明后面還有一位更猛的,我們那個時代的人,管他叫六邊形戰士。”
“六邊形戰士?”朱標又聽到了一個新鮮詞。
方林解釋道:“意思就是沒短板,全能!論帶兵打仗,他行!”
“論治國理政,他在行!論帝王心術玩弄權謀,他更是在行!”
“文治、武功、權術、膽魄、謀略、毅力……樣樣都是頂尖的。”
“這種人,簡直就是為了當皇帝而生的。”
方林說著,語氣里滿是贊嘆。
可緊接著他話鋒一轉,嘆了口氣。
“但就是命太短了,死得太早!”
死得早這三個字,毫無征兆地狠狠扎進朱標的心里。
他臉上的那點驚奇和向往,瞬間就消失得無影無蹤。
心,一下子就沉了下去。
剛剛因為聊起后世奇聞而升起的那點好心情,也隨之煙消云散,胸口又開始發悶了。
這一刻,他總算能完完全全地理解他那個四弟朱棣,為什么會一口一個烏鴉嘴地罵方林了。
這個人真的太會往人心窩子里捅刀子了。
朱標沉默了,他學著方林的模樣,也把身子靠在了冰涼的漢白玉欄桿上。
他發現這個姿勢還挺舒服的,至少能讓那顆煩躁不安的心,稍微找到一點支撐。
蓮池里微風吹過,水面又恢復了平靜。
可朱標的心湖,卻再也平靜不下來了。
歷史的八卦聽著再有趣,再離奇,終究是別人的故事。
而自己的命運,自己兒子的命運,才是壓在心頭最沉重,最冰冷的那塊巨石。
他看著水中的倒影,那張臉還很年輕,還帶著幾分書卷氣。
可他的心,卻已經提前感受到了死亡的陰影。
他忽然想到了一個更現實,也更可怕的問題。
“方林。”他輕聲開口,聲音有些沙啞。
“要是真像你說的那樣,我和雄英都死得早。”
“那父皇給我準備的這套朝廷班底,怎么辦?”
這才是他最關心的問題之一,朱元璋為了讓他能順利接班,給他配備了一支堪稱豪華的文臣武將團隊。
這些人都是他未來的左膀右臂,是他治理天下的根基。
他們,也是大明朝最頂尖的一批人才。
“他們會不會成了新皇帝的累贅?”
朱標問得很含蓄,“累贅”兩個字,已經是他能想到的最不血腥的詞了。
聽到這個問題,方林臉上那輕松愜意的笑容,緩緩地一點一點地收了起來。
他沒有直接回答,而是站直了身子,轉過來非常認真地看著朱標。
那眼神里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混雜著欣賞與惋惜的復雜情緒。
“殿下,您天生就是做皇帝的料子。”
他的聲音很誠懇。
“這一點毋庸置疑,要是您能順順利利地當上皇帝,以您的仁厚、智慧和手段。”
“大明朝肯定能比現在更加強盛,國祚也絕對不止兩百多年。”
方林的這番話,聽起來像是在恭維,像是在拍馬屁。
可聽在朱標的耳朵里,卻像是一道催命符。
他瞬間就懂了,他什么都懂了。
一股寒意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
讓他渾身的血液,都幾乎要凝固了。
他不需要方林說出那個答案了,方林的這番話,本身就是最殘忍的答案。
他是在夸自己,是在說只有自己當皇帝,那套班底才能發揮作用,大明才能更好。
這句話反過來聽就是……
如果當皇帝的不是我朱標。
如果我死了,我兒子雄英也死了,皇位落到了別人的手上。
那么,父皇為我精心準備的這套班底。
這群只忠于我,只聽命于我的文臣武將。
在新皇帝的眼里,他們是什么?
他們不是累贅,他們是前太子留下的最大政治遺產。
是新皇登基路上,最大的一塊絆腳石。
是臥榻之側,必須除之而后快的心腹大患。
他們不會成為累贅,他們只會成為我的陪葬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