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天在御書房里，方林那根神經(jīng)繃得跟弓弦一樣。
生怕說錯一個字，腦袋就搬了家。
現(xiàn)在終于離開了那個氣場恐怖的老朱，弓弦一松，一股子疲憊勁兒從四肢百骸涌了上來。
他感覺自己眼皮都在打架，可這兩位皇子殿下，也不知道怎么想的。
把他帶到這涼颼颼的亭子里，就跟兩尊木頭雕像似的坐著。
一個是太子朱標(biāo)，就那么呆呆地看著石桌上的茶杯，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另一個是燕王朱棣，兩道目光跟探照燈似的在他身上掃來掃去，充滿了審視和懷疑。
三個人誰也不說話。
夜風(fēng)一吹，方林打了個哆嗦，他實在是熬不住了。
再這么干坐下去，他感覺自己能當(dāng)場睡著。
方林忍不住了，他清了清嗓子，打破了這要命的沉默。
“那個太子殿下，燕王殿下?！彼袣鉄o力地開口。
“二位把我?guī)У竭@兒來，一句話不說，就這么干瞪眼?！?/p>
“該不會是想跟我玩熬鷹吧？”
方林一邊說著，一邊控制不住地打了個大大的哈欠，眼角都擠出了淚花。
他是真的困了，困得不行。
朱標(biāo)被他的聲音驚醒，從自己的思緒里回過神來。
他看到方林那副哈欠連天，快要睜不開眼的疲憊樣子，這才意識到自己失禮了。
他臉上露出一絲歉意，“抱歉，方林，是我疏忽了?！?/p>
朱標(biāo)的聲音一如既往地溫和。
“今天你也受驚了，想必是累壞了?！?/p>
“天色不早了，今晚你就在東宮先住下吧，有什么事，我們明天再詳細(xì)說?！?/p>
聽到這話，方林簡直如蒙大赦。
他點了點頭站起身，感覺腿都有點軟。
“多謝太子殿下?！?/p>
他只想趕緊找個床一頭栽進去，睡他個天昏地暗。
可他剛轉(zhuǎn)過身還沒走出亭子，身后就傳來了朱標(biāo)的聲音，那聲音帶著一絲猶豫。
“方林，你等一下?！?/p>
方林停下腳步轉(zhuǎn)回頭，一臉疑惑。
“太子殿下，還有什么事嗎？”亭子里的燭光，映著朱標(biāo)那張英俊但此刻卻有些蒼白的臉。
他看著方林，嘴唇動了動，似乎在做什么艱難的決定。
他忍了又忍，最終還是沒忍住。
那個在來東宮的路上，方林無意間提到的詞，一直扎在他心里。
“方林?！敝鞓?biāo)的聲音有些干澀。
“你之前在路上，說到五龍同朝，這是什么意思？”
方林一愣。
他下意識地用眼角的余光，飛快地瞥了一眼旁邊的朱棣。
那個動作很小很快，但朱標(biāo)和朱棣都看見了。
朱棣的心沒來由地咯噔一下，看我干什么？
方林收回目光，裝作什么都沒發(fā)生的樣子。
他看著朱標(biāo)，用一種解釋名詞的平淡語氣說道：“哦，這個啊?！?/p>
“五龍同朝的意思，就是說在四代人里出了五個皇帝?！?/p>
“但這五個皇帝，都出在同一個朝代里。”
說完方林就閉上了嘴，他一個字都不想再多解釋了。
他沖著朱標(biāo)和朱棣拱了拱手。
“太子殿下，燕王殿下，要是沒別的事，我就先去休息了。”
說完他轉(zhuǎn)身就走，這次頭也沒回。
很快，他的身影就消失在了花園的夜色里。
亭子里，只剩下朱標(biāo)和朱棣兩兄弟。
夜風(fēng)吹過，卷起幾片落葉，氣氛比剛才還要壓抑。
五龍同朝，四代人五個皇帝。
朱標(biāo)和朱棣的腦子，都在飛快地轉(zhuǎn)動。
朱標(biāo)的臉色越來越白，他開始算，第一代，父皇朱元璋。
這是一龍。
第二代是他，可方林說了他活不長，死在了父皇前面，所以他不算。
那第二代就是他的兒子，允炆，這是二龍。
父皇，允炆。
這就已經(jīng)是兩代人了。
算上允炆的兒子，孫子，湊出四代人。
可問題是，五個皇帝！
除了父皇和允炆，還有三個！
還有三個龍！他們是誰？
朱標(biāo)的心一點一點地沉了下去，他瞬間就明白了這里面藏著的，那讓人不寒而栗的真相。
這意味著允炆繼位之后，皇位會出大問題，會出現(xiàn)劇烈的動蕩！
以至于在短短兩代人的時間里，又換了三個皇帝！
這大明的江山……朱標(biāo)不敢再想下去了。
而旁邊的朱棣，顯然也想到了這一層。
但他想的更直接，更關(guān)乎他自己。
剛才方林那一眼，扎在他心里。
他看著朱標(biāo)慘白的臉，一股恐慌涌了上來。
“大哥！”朱棣的聲音都變了。
“這小子什么意思？他剛才看我那一眼是什么意思？”
“五條龍，除了父皇和允炆還有三條。”
“大哥，你說這里面該不會有我吧？”
這個念頭讓他渾身一哆嗦，他猛地站起來，煩躁地在亭子里踱步。
“不對啊！我要是當(dāng)了皇帝，那允炆怎么辦？”
“我總不能是把他，不對不對！”
朱棣越想越亂，他停下來一把抓住朱標(biāo)的胳膊，臉上滿是驚恐。
“大哥，方林這小子就是個烏鴉嘴！”
“你說，我會不會也出什么意外？”
“難道是將來哪天，在戰(zhàn)場上被人一刀砍了？”
“還是跟你一樣，也得個什么要命的病，直接就死了？”
看著四弟這副六神無主的樣子，朱標(biāo)強行壓下自己心頭的驚濤駭浪。
他是大哥，他不能亂。
他拍了拍朱棣的手，用一種盡可能平穩(wěn)的聲音安撫他。
“四弟，你不要胡思亂想?！?/p>
“你這是被方林今天的話給嚇到了?！?/p>
“他就算是穿越者，他說的話，也只能當(dāng)個參考?！?/p>
朱標(biāo)看著朱棣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
“未來的事，誰說得準(zhǔn)？”
“他說會發(fā)生，就一定會發(fā)生嗎？”
“只要我們知道了，就可以去改變，不是嗎？”
“你看你也累了一天了，先回去歇著吧，別想這些了。”
朱標(biāo)的話，像是有種安定的力量。
朱棣那顆狂跳的心，總算是平復(fù)了一些。
他點了點頭，“大哥，你說得對?！?/p>
他長出了一口氣，沖著朱標(biāo)拱了拱手，轉(zhuǎn)身離開了。
亭子里終于只剩下朱標(biāo)一個人。
夜風(fēng)更涼了，他剛剛用來安慰四弟的那些話，他自己連一個字都不信。
那份強撐出來的鎮(zhèn)定，在四弟轉(zhuǎn)身離開的瞬間就土崩瓦解了。
朱標(biāo)緩緩地坐回石凳上，燭光下這位大明朝溫潤儒雅的太子殿下，臉上再也沒有了一絲血色。
他的雙手在袖子里，死死地攥成了拳頭。
凝重，焦慮。
還有一絲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深深的恐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