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快點說”像是一把冰冷的鐵鉗,死死扼住了方林的喉嚨。
朱元璋的影子將他完全籠罩,那雙在昏暗燭光下閃著偏執光芒的眼睛,像兩口深不見底的枯井,要把他整個人都吸進去。
空氣里,滿是這位帝王身上散發出的,混雜著龍涎香與鐵銹般血腥味的氣息。
方林真的怕了。
他毫不懷疑,如果自己現在敢說出“建文削藩,燕王靖難”這八個字。
下一秒朱元璋就能當場心肌梗塞,然后在咽氣之前,拉著自己一起上路。
屆時別說挨板子,凌遲處死都算輕的。
不行,絕對不能說!
電光石火間,方林的求生欲壓倒了一切。
他猛地抬頭,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聲音也拔高幾分,試圖用音量驅散這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陛下!咱們還是聊聊關于皇族宗室供養的問題吧!這可是大事!”
他像一個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語速極快,根本不給朱元璋插話的機會。
“宗室供養的問題如果不解決,對大明危害無窮?。 ?/p>
“您想想,一個親王一年俸祿萬石,這還只是開頭!”
“他們開枝散葉,兒子、孫子、重孫子,個個都要朝廷養著!”
“這就像一個無底洞,多少稅收填進去都不夠!”
“史書上都記著呢!大明末期,國庫空得能跑老鼠,崇禎皇帝急得就差賣褲子了!”
“親自出面,好說歹說就差給那幫龍子龍孫跪下,央求他們看在同是朱家血脈的份上,出點錢拯救大明!”
他越說越激動,仿佛自己就是那個走投無路的末代皇帝。
“可結果呢?那些皇族宗室一個個富得流油,家里金山銀山堆著,卻像是鐵公雞一般一毛不拔!”
“一個銅板都不愿意拿出來!眼睜睜看著李自成打進京城,看著崇禎皇帝吊死在煤山!”
“陛下!大明可是咱們漢家封建時代最后的輝煌了!我……我是真的很希望大明能延續得更久一些啊!”
這番話一半是急中生智的策略,一半也是發自內心的感慨。
然而,朱元璋根本不吃這一套。
他那張溝壑縱橫的臉上,沒有絲毫動容,只有愈發冰冷的怒意。
“咱是讓你說允炆后來怎么樣了!”
他向前踏出一步,靴底落在金磚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像重錘敲在方林心上。
“沒讓你說這些!”
那股迫人的氣勢再次襲來,方林感覺自己渾身的骨頭都在發顫。
他知道,硬頂是頂不住了。
于是,他瞬間變臉,剛剛那副憂國憂民的激昂神態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張快要哭出來的慫臉。
他雙腿一軟,干脆徹底癱坐在地上,抱著朱元璋的小腿就開始嚎。
“陛下!您就放我一馬吧!”
“我真的不敢說啊!我怕說完您又要打我板子!”
“古代的板子可沒輕沒重,二十大板下去,我這小身板就得去見閻王了!”
“您放心!我絕對不跑,也絕對不自殺了!”
“我就老老實實待著,只求將來陛下開恩,能讓我死個痛快點的!”
這突如其來的變故,讓所有人都愣住了。
朱棣眼角狂抽,看著剛才還指點江山,現在卻抱著父皇大腿一把鼻涕一把淚的方林,世界觀受到了強烈的沖擊。
就連朱元璋自己,也被這無賴的打法搞得一時間沒反應過來。
就在這氣氛無比尷尬的時刻,一個溫和卻帶著疲憊的聲音響了起來。
“父皇?!笔翘又鞓?。
他不知何時已經站起身,走到朱元璋身邊,輕輕扶住了他的手臂。
“方林所言雖有避重就輕之嫌,但他說的宗族事務,也確實是關乎我大明國祚的根本大事?!?/p>
他的目光轉向方林剛剛痛陳的那些“史實”,眼中流露出深深的憂慮。
“他今天說的已經夠多了,一樁樁一件件,都駭人聽聞。”
“父皇您也需要時間來消化,以大明的未來為重,其他的事情還是……還是緩一緩再問吧。”
朱標的話像一陣及時的春風,吹散了御書房內劍拔弩張的火藥味。
也給了朱元璋一個完美的臺階。
朱元璋低頭看著抱著自己小腿不撒手的方林,又想起他剛剛描述的,明末那群寧愿國破家亡也不肯出一分錢的子孫后代。
一股難以言喻的怒火瞬間從心底竄起,蓋過了對朱允炆命運的焦慮。
“砰!”
他猛地一拍身旁的御案,震得筆墨紙硯都跳了起來。
“一群白眼狼!一群蛀蟲!”
他破口大罵,唾沫星子橫飛。
“咱辛辛苦苦打下的江山,就是為了養活這幫廢物?”
“大明都要亡了,他們還不肯出力!真是該死!全都該死!”
罵聲在空曠的御書房內回蕩,朱棣嚇得脖子一縮。
朱元璋胸膛劇烈起伏,他深吸幾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他看了眼地上還掛在自己腿上的方林,最終還是沒拿他當出氣筒。
他眼中閃過一絲復雜的神色,有殺意,有忌憚,但更多的是一種“奇貨可居”的算計。
他做出了決定。
“標兒?!彼聪蜃约旱膬鹤?,語氣恢復了帝王的冷靜。
“看好這小子,別讓他跑了,也別讓他死了!”
“咱這就去找你母后咱的妹子,跟她商量商量,看怎么給雄英調理身子,找天下最好的大夫來!”
他說這話的時候,神情無比自然,仿佛朱雄英還活蹦亂跳地在宮里玩耍。
顯然接二連三的打擊,已經讓這位老人的記憶出現了混亂。
“標兒你自己也多注意身體,早點回去休息!”
吩咐完這一切,朱元璋甩開方林的手,甚至沒再多看他一眼。
便大步流星,急匆匆地離開了御書房,只留下一個蕭索而決絕的背影。
皇帝一走,那股壓在所有人頭頂的大山瞬間消失了。
方林長長地、長長地吐出一口氣,然后整個人像是被抽了骨頭,徹底癱軟在地。
他一屁股坐在冰涼的地磚上,手撫著胸口,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呼……可嚇死我了……”
他一邊拍著胸脯,一邊心有余悸地喃喃自語。
“洪武大帝的壓迫感是真強??!我剛剛……我剛剛都快尿了!”
看著他這副劫后余生、毫無形象的慫樣。
再對比他之前那副慷慨陳詞、視死如歸的姿態。
站在一旁的朱標和朱棣,徹底傻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