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書房里,什么聲音都沒有。
蠟燭燒到了根部,燈芯在凝固的蠟油里掙扎,火苗縮成一小點,發出細微的“滋滋”聲,隨時都會熄滅。
空氣里彌漫著燃盡的蠟味、檀香,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干涸茶水的氣息。
地上,青瓷茶杯的碎片安靜地躺著,邊緣鋒利,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冷光。
朱元璋靠在龍椅里,一動不動,像是一尊被歲月風干的石像。
他沒有再去看地上的兒子,也沒有再去看那些碎瓷。
他的目光沒有焦點,投向虛空,仿佛穿透了眼前的宮墻,看到了遙遠的、不可知的未來。
朱標癱坐在父親腳邊不遠處,背靠著冰冷的蟠龍柱,雙眼空洞地望著地面。
他沒有去扶,也沒人來扶他。
這位以仁厚著稱的太子此刻低垂著頭,額前的發絲散亂,遮住了眼睛。
整個人縮在那里,像一尊被打碎后又勉強拼湊起來的雕像,一動不動。
這一連串的噩耗,像接連不斷的重錘,將這對帝國最尊貴的父子,砸進了沉默的深淵。
時間,就在這片凝固的窒息中,一寸一寸地流逝。
直到一道視線,打破了這片死寂。
方林有些無奈,也有些無措。
他搞崩了皇帝的心態,自己卻還活著,這本身就是一件足夠刺激的事。
只是看著眼前這父子二人的慘狀,他心里那點看熱鬧不嫌事大的刺激感,也漸漸被一種無能為力的疲憊所取代。
他知道歷史,卻改變不了已經發生的過去。
朱雄英的夭折,是一個冰冷的事實,任誰也無法挽回。
他下意識地,將目光投向了房間里唯一還算“正常”的人——燕王朱棣。
就是這一眼像是一根針,扎在了朱棣那根緊繃到極致的神經上。
他渾身一個激靈,像是被蝎子蟄了猛地從椅子上彈起來,向后連退兩步。
直到后背撞上冰冷的墻壁,才停下來。
他之前所有的緊張、不安、恐懼,在這一刻盡數爆發。
“方林!”
他指著方林,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變形。
像個被搶了玩具又無可奈何的孩子,只能用抱怨來發泄自己的恐懼。
“都怪你!本來我們父子三人好端端在御書房聊天,氣氛好得很!”
“你一來,就像個災星!說到誰,誰就沒好下場!”
“說到我大哥,大哥就要早死!說到雄英,雄英也活不成!你到底想干什么!”
這番孩子氣的抱怨,像一塊石頭投入死水。
朱元璋那雙空洞的眼睛,猛地聚焦。
他“活”了過來。
他被“災星”兩個字提醒,被“說到誰誰就沒好下場”這句話點燃了最后的希望,或者說,是最后的恐懼。
標兒會死。
雄英也死了。
那下一個呢?
他的腦子里“轟”的一聲,一個名字跳了出來。
允炆!
對,還有允炆!標兒的第二個兒子!
那個他剛剛才想起來的,未來會繼承大統,甚至會抹去自己兄長歷史的孫子將來會怎樣?
朱元璋的身體里仿佛瞬間注入了一股力量。
他從龍椅上霍然起身,那動作快得不像一個老人。
他幾步就沖到方林面前,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
那雙鷹隼般的眼睛里,不再是悲痛和絕望,而是一種銳利到極點的警惕和審視。
“方林!”
他開口,聲音嘶啞,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嚴。
“那允炆呢!允炆會不會也出了意外!”
他死死盯著方林的臉,不放過任何一絲最細微的表情變化。
他怕,他怕從這張嘴里,再次聽到一個讓他崩潰的答案。
這問題問出口,整個御書房的溫度仿佛又降了幾分。
朱元璋的眼神像兩把尖刀,似乎只要方林敢說出一個不好的字,就會立刻將他凌遲。
方林被他這突如其來的氣勢嚇了一跳,被他這副樣子看得頭皮發麻。
他真的不想再刺激這位已經瀕臨崩潰的老人了。
看著朱元璋那布滿血絲、充滿偏執的眼睛,他真的有點無奈。
今天晚上的信息量已經足夠大了,再告訴朱元璋朱允炆將來干的那些事情,老朱怕不是要當場心梗。
他嘆了口氣,試圖打個太極。
“陛下,您看這天色已經很晚了。”他指了指窗外漆黑的夜空,“您和太子殿下今天受的刺激太大,需要好好緩一緩歇一歇,免得傷了心神。”
他頓了頓,語氣放軟幾分又補充道。
“再說了,我都在您面前自爆身份,還能跑到哪去?”
“這皇城大內我插翅也難飛,不急于這一時半刻。”
他以為這番合情合理的勸說能起點作用,至少能換來片刻的喘息。
可他低估了一個帝王,一個父親,在絕望邊緣抓住最后一根稻草時的偏執。
“不行!”
朱元璋當場拒絕,聲音不大卻斬釘截鐵,每個字都像是從鐵塊上砸下來的。
他猛地一拍扶手,從龍椅上站了起來。
那股屬于帝王的、殺伐決斷的氣勢,瞬間籠罩了整個房間。
“你現在就給咱說!快點說!”
他一步步逼近,影子被燭火拉長,將方林完全覆蓋。
對峙,一個拼命想說,一個拼命想拖。
而現在,攻守之勢逆轉。
方林苦笑,知道這關是躲不過去了。
而站在墻角的朱棣,聽著父皇的逼問,一顆心已經提到了嗓子眼。
剛剛才爆發過一次,此刻見到父皇這副模樣,他又嚇得縮了回去。
他心里七上八下,手心里全是冷汗。
朱允炆會怎么樣?他其實不怎么在乎。
他真正在乎害怕的是,方林這張烏鴉嘴,說完了允炆,下一個會不會就輪到他自己?
他會不會也英年早逝?
他的兒子們,會不會也出什么意外?
他不敢想,又控制不住地去想。
他感覺自己就像一個等待宣判的囚犯,而那個叫方林的“災星”,就是手握生死簿的判官。
他越想越怕,臉色發白手腳冰涼,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
御書房內所有的光線,所有的目光,所有的壓力,再一次聚焦到了方林一個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