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此生,最為牽掛的有三樣。
一是大明江山,那是他從尸山血海里一刀一槍拼出來的基業。
二是早已仙逝的馬皇后,那是他一生唯一的知己與溫柔。
最后,便是太子朱標。
這不單單是父子之情,朱標是他生命的延續,是他一生功業的繼承者,是他心中最完美的帝國未來。
所以,當方林那句“史書上絕對不會信口胡謅”的話音落下,朱元璋感覺自己的天塌了一角。
他所有的理智,所有的帝王心術,在這一刻盡數崩碎。
他不再是那個君臨天下的洪武大帝,只是一個即將失去心愛兒子的、絕望的父親。
那雙抓著方林肩膀的手,力道大得幾乎要將骨頭捏碎,可他的聲音卻在央求。
然而,方林的回應,卻像是一桶冰水從他天靈蓋澆到腳后跟。
面對那看似誘人無比的許諾,方林只是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比哭還難看的笑。
“陛下,恕我冒犯。”
他掙脫開朱元璋的手向后挪了挪,拉開一點距離。
“您的免死鐵券根本就不免死,好吧?”
這話一出,不僅朱元璋愣住,連一旁的朱標和朱棣都驚得忘了呼吸。
方林像是打開了話匣子,一股腦地把心里憋了許久的話全倒了出來。
“后世史書記載得明明白白,那些從您這兒領了丹書鐵券的開國功臣,有一個算一個大多都死在了您的手里。”
“李善長有,胡惟庸有,最后怎么樣?不還是全家死光光?”
“您做出的這些許諾一點都不可信,這是史書上早就板上釘釘證明過的事。”
他越說越激動,干脆用手指著外面,仿佛能穿透宮墻指向那些無辜慘死的冤魂。
“洪武四大案,哪一樁不是血流成河?”
“負責審訊的那些酷吏,有幾個是正兒八經調查事情原委的?”
“他們只知道一味地株連,屈打成招,一個案子牽扯進去幾萬人!”
“多少無辜的官員,就這么不明不白地丟了性命!”
“您現在知道我為什么穿越過來,第一件事就是想自裁了吧?”
“在您手底下當官,不是在為國為民,是在拿命賭博!賭您今天心情好不好,賭您今天又看誰不順眼了!”
這一番石破天驚的誅心之言,讓整個御書房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朱元璋那張因痛苦和懇求而扭曲的臉,一點點僵硬,最后化為一片灰敗。
他想反駁,卻發現自己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因為方林說的,全都是事實。
那些擁有丹書鐵券的人,確實在他心里早就上了必殺的名單。
看著朱元璋那副失魂落魄、仿佛瞬間蒼老了十歲的樣子,方林心里也有些不忍。
說到底,他只是一個普通的父親。
他嘆了口氣,語氣軟了下來。
“陛下,您愛護太子的心我能懂。”
“在我看來,事情或許還有轉機。”
這句話,像是一道微光,瞬間照亮了朱元璋那雙灰敗的眼睛。
他猛地抬頭,死死盯住方林。
“史書記載,太子殿下是因為巡視陜西歸來后,感染了風寒,最終不治。”
方林回憶著腦海里那點可憐的歷史知識,盡量說得肯定一些。
“所以,只要陛下不讓太子殿下前往陜西巡視,或許……就能躲過這場災病。”
他攤了攤手補充道:“當然,我對醫術一竅不通,具體怎么防治我也幫不上什么忙,只能提供這么一個思路。”
說完他看著朱元璋,小心翼翼地問道:“除此之外,陛下還有什么別的問題要問嗎?要是沒有,能不能……就讓我死個痛快?”
朱元璋沒有立刻回答。
他站在那里,高大的身軀在燭火的映照下,投下長長的、搖曳的影子。
“風寒……”
他反復咀嚼著這兩個字,那雙渾濁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一點希望的火焰。
只要不是天命,只要是病,就有的治!
風寒就風寒,咱這就下旨召集天下最擅長醫治風寒的名醫,讓他們來守著標兒!
朱元璋隨即深深地看了一眼方林,心中再無半分懷疑。
能將他內心深處對功臣的殺意,和丹書鐵券的虛偽看得如此透徹。
除了來自后世,絕無可能,看來他口中的穿越者身份確實是真的了!
想到這,朱元璋看向方林的目光不由得發生了些許變化!
這個方林,是個寶,一個能預知未來的活寶貝。
有他在,就能知道大明的未來,就能知道大明還有什么隱患。
這樣他就可以借助方林來查缺補漏,讓大明的國祚不再只是區區兩百多年!
既然如此,就絕對不能讓方林死了。
朱元璋的心思百轉千回,最終化為一句不容置疑的命令。
他點了點頭,認可了方林對丹書鐵券的看法,沉聲道:“也罷,那丹書鐵券,咱就不給你了。”
方林心里剛松一口氣。
“不過,”朱元璋話鋒一轉,目光如鷹隼般銳利,“你也還不能死。”
“你必須要給咱好好活著,至少要活到洪武二十五年!”
方林聞言,渾身的汗毛瞬間炸立起來。
一股徹骨的寒意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
活到洪武二十五年?那不正是太子朱標去世的年份嗎?
他立刻警覺起來,看著朱元璋,眼神里充滿了懷疑和恐懼。
“陛下……您……您該不會是想……讓我在那一年給太子殿下陪葬吧?或者……拿我去祭天?”
在古代,這種事情可不是沒有。
尤其是朱元璋這種信奉鬼神,又手段狠辣的皇帝。
萬一朱元璋覺得自己穿越者的身份可以當做祥瑞來用,等到太子朱標真要死的那天,用他來祭天給太子朱標“逆天改命”,這玩笑不就開大了嗎!
朱元璋看著他那副嚇破了膽的模樣,嘴角竟勾起一抹難得的、混合著冷酷與得意的弧度。
他沒有回答方林的問題,只是轉身走回龍椅坐下。
那股屬于帝王的威嚴與掌控感,又重新回到了他的身上。
他居高臨下地看著方林,緩緩吐出五個字。
“咱,自有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