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書房內燭火搖曳,將墻壁上巨大的《大明混一圖》映照得忽明忽暗。
空氣里彌漫著一股淡淡的墨香和火藥般的燥熱氣息。
朱元璋那雙鷹隼般的眼睛,死死盯著桌案上那幾張畫得歪歪扭扭的圖紙,仿佛要將紙上的每一個線條都刻進腦子里。
他粗重的手指在圖紙上緩緩摩挲,感受著那抽象線條下蘊含的雷霆萬鈞之力。
過了許久他才緩緩抬起頭,胸膛劇烈地起伏著,那股源自戰場的鐵血豪情幾乎要破體而出。
但他強行壓抑住了。
他沒有再去看方林,也沒有調侃那狗刨般的畫技。
此刻,圖紙的丑陋與否已經不重要,重要的是圖紙所代表的未來。
他的目光轉向了身旁一直沉默不語的太子朱標。
“標兒,方林剛剛所說的改良火器,你是怎么看的?”
這個問題,與其說是詢問,不如說是在尋求一種確認。
朱標一直站在父親身后,同樣被方林的奇思妙想所震撼。
他上前一步,拿起其中一張關于“一體式彈藥”的圖紙,仔細端詳。
雖然很多細節他無法理解,但作為一個合格的儲君,他能敏銳地抓住問題的核心。
他躬身回道:“父皇,兒臣以為方林言之鑿鑿,眼神篤定,想來所說并非憑空扯謊。”
他頓了頓,加重了語氣。
“而且,即便方林剛剛所言有半分虛假,此事也值得一試!火器改良,關乎國運軍威。”
“萬一能夠成功,則我大明軍隊的戰力必將獲得翻天覆地的提升!”
“于國于民,有百利而無一害!”
朱標這番話說得擲地有聲,條理清晰。
他沒有盲目地肯定方林,而是從風險和收益的角度,給出了最穩妥、也是最讓朱元璋無法拒絕的建議。
“好!”
朱元璋聽完,重重地點了點頭,臉上露出了滿意的神色。
不愧是咱的太子!看得遠,想得深!
他再次看向方林,那目光中已經不再是審視和戲謔,而是多了一分真正的認真和看重。
就仿佛一個經驗豐富的老獵人,終于發現了一件從未見過的神兵利器。
既想立刻據為己有,又對其潛在的鋒芒抱有深深的忌憚。
御書房的氣氛,似乎在這一刻達到了一個頂點。
方林的價值,得到了帝國最高權力父子二人的雙重肯定。
然而,朱元璋終究是朱元璋。
短暫的激動過后,那深植于骨子里的多疑,如同潮水般再次涌上心頭。
他身體微微后仰,靠在龍椅的椅背上,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扶手上的蟠龍雕刻,發出“篤、篤”的輕響。
這聲音在安靜的御書房里,顯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壓抑。
“方林。”
他緩緩開口,聲音恢復了古井無波的平靜。
“你年紀尚未弱冠,便已經是九品主簿,在咱大明朝的官員里,已經算是難得!可以說前程似錦。”
“可你又為何,從一開始就三番兩次一心求死?”
他的問題如同一把鋒利的尖刀,精準地刺向了整個事件最核心、最不合邏輯的那個點。
他的眼神變得銳利起來,仿佛要穿透方林的皮囊,直視他靈魂深處的真實意圖。
“你莫不是……故意捏造自己是什么穿越者,先用宗室弊病危言聳聽,再用這火器奇技來展現才華,借此在咱的面前以求一步登天,飛黃騰達?”
這番誅心之論,讓剛剛緩和下來的氣氛瞬間降至冰點。
燕王朱棣站在一旁,都替方林捏了一把冷汗。
他覺得父皇這個問題太致命了,根本無法回答。
是啊,一個既有經天緯地之才,又深諳帝王心術的人,怎么看都像是一個野心勃勃的權臣胚子。
可這樣的人,為什么又要反復求死呢?
這根本說不通!
“那你又為何要一心求死?”
朱元璋加重了語氣,步步緊逼。
這個問題像一座大山,沉甸甸地壓在了方林的身上。
他知道,這是最后的考驗。
如果回答不好,前面所有的努力,都會化為泡影。
那張火器圖紙,或許會被采納,但他這個人絕對會被毫不留情地抹去。
因為一個無法被理解、無法被掌控的天才,比一個平庸的蠢材要危險一萬倍。
方林抬起頭,迎向朱元璋那洞悉一切的目光。
他沒有辯解也沒有慌亂,只是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那聲嘆息悠長而沉重,充滿了無盡的疲憊和無奈。
“不怕陛下笑話。”
他臉上浮現出一抹比哭還難看的笑容,那是一種發自肺腑的、深入骨髓的恐懼。
“我其實……還是很怕死的。”
“但穿越過來,成了這大明的官員之后。”
“我每天都在想,與其將來被折磨死,還不如現在就自裁,至少受的罪還能少一點。”
“可我……我又因為實在怕疼,連根繩子都不敢往脖子上套,對著刀子也下不去手。”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帶著一絲顫抖,仿佛在訴說一件無比悲慘的事情。
“說實話啊,陛下……”
他抬起眼,眼中滿是驚恐和哀求。
“在您手底下當官,實在是讓我從心底里覺得害怕!那種害怕,是吃不好睡不著,每天都感覺脖子上懸著一把刀的害怕!”
“與其戰戰兢兢地當這個官,還不如死了來得痛快!”
當“生不如死”四個字從方林嘴里說出來的時候,整個御書房的空氣仿佛都凝固了。
時間,在這一刻靜止。
朱元璋臉上那因為賞識人才而剛剛浮現的、若有若無的笑意,瞬間凝固。
就像一幅剛剛畫好的水墨畫,被潑上了一盆冰水,所有的神韻和暖意頃刻間蕩然無存,只剩下僵硬的線條和冰冷的墨跡。
他臉上的肌肉,肉眼可見地繃緊了。
燕王朱棣在一旁看得心驚肉跳,他在心里狂喊:“這家伙瘋了!膽子也太大了!這不是純純找死是什么!”
當著開國皇帝的面,說在他手底下當官生不如死?
縱觀大明朝,不,縱觀整個華夏歷史,怕是也找不出第二個這么頭鐵的猛人!
朱元璋就那么看著方林,一言不發。
他的眼神里沒有了激動,沒有了疑惑,甚至沒有了憤怒,只剩下一片深不見底的平靜。
而正是這種平靜,才最讓人感到恐懼。
仿佛暴風雨來臨前,那死一般的寂靜。
方林說完那番話,就低下了頭,一副引頸就戮的模樣。
他能感覺到,那道來自龍椅的目光像實質化的冰錐一樣,扎在他的后頸上,讓他渾身的汗毛都倒豎起來。
他知道,自己正在懸崖的邊緣瘋狂試探。
要么被一腳踹下去,摔得粉身碎骨。
要么就此打開一扇通往新世界的大門。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
御書房內,靜得能聽到彼此的心跳聲。
許久,許久。
就在朱棣以為父皇下一秒就要拍案而起,大喊“刀斧手何在”的時候,朱元璋終于開口了。
他的聲音異常的平靜,甚至聽不出一絲情緒的波瀾。
“咱可以答應你,讓你自己選一個,你所謂的痛快的死法。”
聽到這話,方林心里一松,但隨即又提了起來。
因為朱元璋的話還沒說完。
“但,你必須得給咱解釋清楚。”
他身子微微前傾,那雙深邃的眸子死死鎖定著方林,一字一頓地說道:
“為什么,在咱手底下當官……會生、不、如、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