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書房內,那股因為掰手指算賬而產生的荒誕氣氛,并未持續太久。
最先從那串天文數字中回過神來的,是太子朱標。
他畢竟常年協助朱元璋處理政務,對數字和制度的敏感度遠超旁人。
他緊鎖的眉頭忽然舒展,隨即又皺得更深,看向方林的眼神充滿了審視與懷疑。
“不對!”
朱標的聲音不大,卻像一道驚雷在死寂的御書房炸響。
他霍然起身,目光如炬,直刺方林。
“我大明郡王,唯有親王子嗣方可冊封!你方才所言,郡王之子亦為郡王,代代不絕,這豈有此理!”
“你這算法,從根本上就是錯的!”
此言一出,仿佛一盆冷水澆在朱元璋和朱棣頭上。
燕王朱棣猛地一拍大腿也反應過來,點頭附和道:“沒錯!大哥說得對!郡王的兒子哪還能是郡王!你這算法,完全是胡說八道!哪來那么多的郡王!”
他看向方林的眼神,已經從剛才的震驚轉為憤怒,覺得被這個九品小官給戲耍了。
龍椅之上,朱元璋沒有說話。
他只是緩緩地,緩緩地抬起眼皮,看向方林。
那剛剛因為驚駭而收斂的殺意,此刻如同地底的巖漿再次翻涌上來,在他的眼底凝聚成兩點冰冷的寒芒。
好個豎子,竟敢當著咱的面用如此拙劣的謊言來蠱惑視聽!
御書房的溫度仿佛又降回了冰點。
方林剛剛從鬼門關前探回的半個身子,似乎又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拽了回去。
然而,面對太子和燕王的雙重質疑,以及皇帝那幾乎要將人凌遲的目光,方林臉上卻只是露出一抹訕訕的神色。
他撓了撓頭,似乎有些不好意思。
“太子殿下明鑒,陛下明鑒,確實不應該那樣算。”
他坦然承認了錯誤,隨即話鋒一轉語氣變得無比嚴肅,“但那只是一個為了讓陛下和殿下們能最直觀感受到問題嚴重性的算法。”
“我作為一名……穿越者,據我所了解到的真實歷史,未來的情況比那個算法推導出的結果,還要觸目驚心!”
他沒有給朱家父子反駁的機會,語速極快地拋出了真正的炸彈。
“根據史書記載,到了大明后期,整個皇族宗室的人口約有六萬人!這六萬人的所有開支用度,全部需要國庫支出!”
“到了那個時候,整個大明朝廷三分之一的財政收入,都用在了供養這一個龐大的皇族群體上面!”
“六萬人!三分之一的財政!”
這兩個數字,比剛才那“二十萬萬兩”更加具體,也更加恐怖。
方林根本不給他們喘息之機,目光灼灼地盯著朱元璋。
“太子殿下剛剛也說了,親王的兒子可以被封為郡王!正是因為這個制度,導致大明后期的許多親王,為了貪圖那份從國庫里劃撥的銀兩,于是便沒完沒了地生兒子,把生兒子當成了一門獲利的生意!”
“我剛剛說一個親王生十個子嗣,那都算是少的!據我所知,大明后期的那些親王,為了多從國庫拿錢,生的兒子最少的也有幾十個!多的甚至上百個!”
“豈有此理!”
朱元璋的呼吸陡然變得急促起來,他猛地一拍龍椅扶手,整個人都氣得發抖。
胸膛劇烈起伏,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上,青筋畢露。
親王!他的兒子們為了多拿國庫里的銀子,竟然把生育當成斂財的手段!
這是何等的荒唐!何等的無恥!
這是在挖他大明江山的根!是在喝天下百姓的血!
他怒不可遏,雙目赤紅,幾乎要從龍椅上站起來。
他猛地轉頭看向朱標,那眼神里充滿了憤怒與期盼。
他希望自己最信賴的兒子,能立刻站出來,用事實根據狠狠地反駁這個瘋子的話。
然而,他看到的是朱標一張煞白如紙的臉。
朱標的瞳孔在聽到“為利多生子”時就驟然放大,額頭上豆大的汗珠滾滾而下。
他沒有看朱元璋,而是死死盯著地面,嘴唇哆嗦著,仿佛在進行著一場天人交戰。
良久,他才緩緩抬起頭看向自己的父皇,眼神里充滿了苦澀與絕望。
“父皇……”
朱標的聲音嘶啞干澀,帶著一絲顫抖。
“兒臣……兒臣剛剛又算了一遍。”
“方林所言……確實是事實!即便我們只算親王所生的子嗣可封郡王,隨著爵位世襲,郡王的數量依舊會暴漲到一個……一個極其可怕的數字!”
“真如方林所言,若親王為了獲利而無節制地多生兒子,恐怕不出十代,皇族的數量就會多到數不清!這……這必定會成為我朝的心腹大患!”
朱標的每一個字,都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他閉上眼睛,仿佛不忍再看父皇的表情,艱難地說出了最后的結論。
“方林剛剛說,親王贍養制度是……是亡國之策。”
“此言……此言,確實不假!”
這句話說完,朱標的身軀猛地一晃,竟是有些站立不穩,整個人向后踉蹌了一步。
一想到那無窮無盡的宗室子孫,如蝗蟲般啃食著帝國的血肉。
而國庫空虛,百姓流離失所,最終烽煙四起的恐怖景象。
他就感覺眼前一陣陣發黑,天旋地轉。
“大哥!”
“標兒!”
朱元璋的心一下子就提到了嗓子眼,他驚呼出聲。
旁邊的朱棣反應最快,一個箭步沖上去,穩穩攙扶住了搖搖欲墜的朱標。
朱元璋也從龍椅上快步走下,臉上哪還有半分帝王的威嚴,只剩下了一個老父親對兒子最深切的擔憂。
“快!扶太子坐下!”
朱棣連忙將朱標扶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
朱標靠在椅背上大口喘著粗氣,臉色依舊慘白。
他穩了穩心神,擺了擺手示意自己無礙。
他抬起頭看向朱元璋,眼神無比凝重。
“父皇,親王贍養制度,對我大明而言確實是致命的!”
“別說像方林所言,后期要花三分之一的財政歲收去贍養皇族,即便是十分之一,也已經是極為嚴重之事!”
說到這里,朱標的目光轉向了一直跪在地上的方林。
此刻,他看方林的眼神,已經徹底變了。
不再有懷疑,不再有審視,只剩下一種面對未知真相的凝重與探究。
“方林,你當真是……穿越者?”
“我大明后期,真的要糜費如此巨量的銀兩,去贍養那無窮無盡的皇族嗎?”
方林迎著太子的目光,臉上露出一抹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太子殿下,我如果不是穿越者,又怎會知道這些尚未發生,卻又注定會發生的事情。”
“我又怎會如此確信,如此肯定?”
他的話像是一塊最后的石頭,落在了天平上。
御書房內,再次陷入了沉默。
但這一次的沉默,與之前截然不同。
朱元璋站在那里,看著自己臉色慘白的兒子,又看了看地上那個神情復雜的年輕人。
眼中的怒火、殺意、懷疑,在這一刻盡數褪去。
他緩緩走回龍椅,重新坐下。
整個人的氣勢都沉淀下來,仿佛從一頭暴怒的雄獅,變回了一座深不可測的山巒。
他看著方林,那目光,已然變得無比認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