亡國之策四個字,像四柄無形的重錘,狠狠砸在御書房每一個人的心上。
空氣仿佛在這一瞬間凝固。
前一刻還閉目養神的朱元璋,猛然睜開雙眼。
那雙眼睛,渾濁的眼白里布滿血絲,漆黑的瞳孔深處,燃燒著從尸山血海里淬煉出的實質殺意。
那不再是審視,不再是戲謔,而是來自帝國最高統治者最純粹、最冰冷的憤怒。
旋即一道凜冽如寒冬臘月冰風的殺氣,跨越數丈距離撲面而來。
方林只覺得渾身的血液瞬間凍結,皮膚表面泛起一層細密的雞皮疙瘩。
后背的衣衫,幾乎是立刻就被冷汗浸透,黏膩地貼在皮膚上,帶來一陣陣寒意。
他仿佛被一只無形巨獸的爪子按住,連呼吸都變得困難。
這是帝王一怒。
他親手締造的制度,他引以為傲的對子孫的體恤。
竟然被一個九品小官,當著太子親王的面,斥為亡國之策。
這是對他畢生功業最惡毒的詛咒。
方林咬緊牙關,牙齒因為用力過度發出輕微的咯咯聲。
他知道自己已經站在懸崖邊上,退一步就是粉身碎骨。
說都說到這份上,橫豎都是一死,不如把話說完,死個明白。
他強頂著那幾乎要將他神魂碾碎的壓力再次開口,聲音因為極度的緊張而有些嘶啞,卻異常堅定。
“陛下恕罪!”
他沒有辯解,也沒有退縮,而是將姿態放得更低,語氣卻更加懇切。
“我實在是不忍大明受害!不忍見陛下您一手建立的煌煌偉業,在百年之后毀于蟻穴!”
“今日我方林愿以這只言片語,為我大明換取至少五十年氣運!如此我雖死無憾!”
這一番話擲地有聲。
那股幾乎要凝成實質的殺意,微微一滯。
朱元璋眼中的怒火并未消散,但那片火海深處,卻悄然升起幾分驚疑。
他微微一怔,瞇起了雙眼,重新打量起跪在地上的這個年輕人。
他本以為這只是個嘩眾取寵的瘋子,卻沒想到這瘋子言語之間,竟透出一股子對大明江山的赤誠。
為大明換五十年氣運?
好大的口氣!
但這份忠心,似乎又不似作偽。
朱元璋心中的殺意,如同漲潮的海水遇到礁石,被硬生生阻了一阻。
他沉默片刻,那股壓得人喘不過氣的威勢緩緩收斂。
“你且講來。”他的聲音依舊冰冷,卻少幾分殺伐之氣,“若有半句隱瞞虛言,咱決不輕饒!”
聽到這句話,方林緊繃的神經終于松弛下來。
他長長呼出一口氣,仿佛剛從水底掙扎上岸。
賭對了!
“陛下的親王贍養制度,規定親王開支用度皆由國庫提供。”
方林不敢再有任何耽擱,語速極快地開始陳述。
“一位親王年俸祿米萬石,折銀約五萬兩,再加上各種賞賜、物料、差役等雜項,一年耗費共需七萬兩白銀。”
“一位郡王歲錢兩千石,折銀約六千兩,加上雜物共需八千兩。”
他頓了頓,目光轉向旁邊的太子朱標。
“而且,親王贍養制度還定下,親王爵位世襲罔替,其子嗣可承繼王位降為郡王。”
“太子殿下,我剛剛說的這些賬目,可有錯漏?”
這個問題問得極為巧妙,瞬間將太子也拉入了他的論證之中。
朱標一直神情凝重地聽著。
此刻被點名,他略一思索,面上不動聲色點頭。
“確實如此。”
他的聲音沉穩,補充道:“除你所說的親王、郡王用度之外,其王府內服侍的宮女、太監、護衛等一應開支,也需從地方財政或國庫中劃撥。”
得到太子的確認,方林心中大定,他繼續拋出他的重磅炸彈。
“這僅僅是按照一位親王和一位郡王來計算,陛下現在已經分封的親王,共計二十五位。”
“那么僅親王這一項,每年的開支便是一百七十五萬兩白銀!”
“我們再往后算,按照每個親王有十個子嗣來計算,這并不過分。”
“那么一代之后,就會多出二百五十個郡王!這些郡王每年的開支加起來,就是二百萬兩白銀!”
“親王加上郡王,合計年耗已達三百七十五萬兩!”
方林的聲音在御書房中回蕩,每一個數字都像一記重拳,打在朱元璋父子的心口上。
朱棣的呼吸已經有些急促,他雖然領兵打仗對數字并不敏感,但三百萬兩這個概念,他還是懂的。
那足以武裝起一支數萬人的精銳大軍。
方林沒有給他們太多思考的時間,他的聲音陡然拔高。
“這還僅僅是一代人的開支!我們再往后推演!”
“第二代那二百五十個郡王,就算他們同樣每人生十個兒子,那就會生出兩千五百個新的郡王!第三代,就會有兩萬五千個郡王!”
“到了第四代,郡王的數量就會達到二十五萬!這二十五萬個郡王,即便不算他們的父輩祖輩,光是他們自己一年的開支,就需要二十萬萬兩白銀!”
“二十萬萬兩!”
方林幾乎是吼出這個數字。
“敢問太子殿下,咱們大明如今一年的財政歲入,才有多少啊!”
話音落下,整個御書房瞬間鴉雀無聲。
死一般的寂靜,針落可聞。
方林大口喘著氣,胸膛劇烈起伏。
他抬頭小心翼翼地看去,眼前的景象讓他差點笑出聲。
只見大明朝最尊貴的三個人,皇帝朱元璋,太子朱標,燕王朱棣,此刻正用一種極其相似的姿勢,呆呆地坐在那里。
他們不約而同地伸出自己的手指頭,嘴里念念有詞,正在進行著一場緊張而激烈的心算。
一個親王十個兒子,二十五個親王就是二百五十個……
二百五十個再生十個,就是兩千五百個……
兩千五百個再生十個……
朱元璋掰著手指頭,嘴唇快速嚅動,額頭上漸漸滲出細密的汗珠。
朱標眉頭緊鎖,他算得最快,但臉色也最是難看,嘴里反復念叨著那個恐怖的數字。
朱棣更是直接,手指不夠用就加上腳指頭,整個人都快縮成一團,臉上的表情精彩至極。
整個御書房,充滿了詭異的計算聲和越來越粗重的喘息。
帝王的威嚴,太子的穩重,親王的英武,在這一刻蕩然無存。
他們只是三個被一道超綱數學題難住的,普通的老朱家爺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