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神關,月色清冷如霜,映照著斷壁殘垣。風聲嗚咽,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血腥與塵埃的氣息。
張小凡放下手中那根幾乎只剩骨頭的豬腿,低沉的聲音穿透夜的寂靜,仿佛在向眼前的對手,也向那輪孤月傾訴:
“我幼時雙親罹難,全村上下僅我和一玩伴幸存。救我者…”他指尖無意識地在粗糙的酒壺壁上劃過一道無形的痕跡。
“乃是世間的大德高僧。但為了救下我倆,高僧已是油盡燈枯。臨終前,他將一枚珠子和一篇修行之法傳授于我,讓我時常感恩惦念。”
玉清殿內,誦經聲低徊不絕。天音寺眾僧聽聞張小凡講述幼年慘事,紛紛雙手合十,低誦佛號,一時間殿內梵音輕揚。
“后來,”張小凡的聲音柔和了些許,“我們倆被青云門收留。我有幸拜入大竹峰門下。”
張小凡提到“大竹峰”三字,語氣中帶著深深的暖意與懷念。
“師尊田不易,雖口中常嫌我愚鈍,卻從未放棄教導,在人前,更是處處維護我這不成器的弟子。師娘蘇茹待我如同親子。小師姐、師兄們亦是真心待我。那段日子是我最快樂的時光。是他們,讓我一點點從雙親離世的悲痛中走了出來。”
此刻的玉清殿里,田不易面色深沉,蘇茹眼圈泛紅,大竹峰的宋大仁杜必書等人面露激動之色。
“后來,七脈會武,”張小凡繼續道,“因著小灰的‘功勞’,倒也讓我結識了好友曾書書,嗯…雖有時行事跳脫,不甚靠譜,但…確是真心待人的性子。”他語氣中帶著一絲無奈的笑意,曾書書尷尬地摸了摸鼻子,訕笑著低下了頭。
“再后來,我僥幸進了前四,與諸位同門前去探查滴血洞魔蹤。”
張小凡的眼神沉凝下來,“在那里,數次險死還生,更與小竹峰的陸雪琪師姐一同跌入死靈淵。在那里,我結識了我一生的劫數,碧瑤。但更讓我沒想到的是,我竟也無意中得到了陸師姐的青睞。”
玉清殿內,無數目光下意識地投向陸雪琪。
她依舊站得筆直,清麗的容顏如冰雪雕琢,唯有那白皙如玉的耳垂,悄然暈開一抹極其淺淡、卻清晰可見的緋紅。
“流波山,為救小師姐,我體內佛道雙修的秘密暴露了。”張小凡的聲音陡然染上了一絲苦澀。
“偷學他派功法乃是大忌,玉清殿上,當我被千夫所指,百口莫辯,幾近絕望之時,是陸師姐,她突然站了出來,跪在掌門真人面前,以她的生命、她的清白、她的一切名譽為我起誓擔保…”
張小凡的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卻又異常清晰,“她說,張師弟絕非魔教奸細!弟子陸雪琪愿意以性命擔保,那一跪,我永生難忘。”
他深吸一口氣,那口氣息仿佛帶著刺骨的寒意:“可惜,真相卻是如此殘酷。那屠戮我雙親、屠盡我草廟村無辜村民的兇手,竟然就是那位我感恩戴德、日夜感念、視若再造恩人的天音寺高僧!”
他的聲音撕裂般地拔高,充滿了痛楚與荒謬,“油盡燈枯的他竟被那枚他所賜予我的噬血珠戾氣所惑!為了我能拜入青云,實現他佛道雙修、堪破長生之謎的執念,他手染鮮血,冤魂繞身!”
,“那顛覆一切的真相,讓我心神俱喪,如墜深淵,只能看著那碧色倩影迎向那劍陣。”張小凡的聲音疲憊至極。
“等我再次掙扎著清醒過來。已身處魔教鬼王宗。當時魔教攻山,掌門真人施展劍陣,殺氣沖天,碧瑤…”提到這個名字,他眼中閃過一絲深沉的痛楚。
“碧瑤為了救我,不顧一切施展了癡情咒。擋在我身前,險些魂飛魄散,只余一絲微弱的魂魄,殘留于體內…”
巨大的悲傷與壓抑似乎需要一個宣泄口。
張小凡猛地抬手,隔空一抓。
落神關內,兩壇未開封的烈酒應聲破空而來。
他將其中一壇凌空拋給關下的獸神,自己拍開另一壇的泥封,仰頭便是一陣猛灌!辛辣的液體灼燒著喉嚨,也仿佛在灼燒那段不堪回首的過往。
“咕咚…咕咚…”獸神也拍開封泥,仰頭灌下一大口酒,喉結滾動。
他放下酒壇,抹了下嘴角,眼神復雜地看著張小凡:“那后來呢?”
張小凡放下酒壇,臉上因烈酒泛起的紅暈與眼中的悲痛形成了奇異的對比。
他望向獸神,眼中那沉郁的絕望深處,似乎有新的火焰在頑強地跳躍:“后來,我花了整整五年光陰!在好友的幫助下終于,終于尋解救碧瑤的方法,將她救回!”
“但她卻把我給忘了,這反而讓我松了口氣,之后我便隱居南疆,幸得蒼天垂憐,讓我再次與師姐相遇。重新燃起了希望…”
張小凡直視著獸神,此刻的眼神燃起了如同燎原烈火般的意志。
“原來如此…”獸神若有所思地點點頭,隨即話鋒一轉,帶著冰冷的探究。
“所以,你在此阻攔獸群,是為了守護這份‘新生’的希望?
但…你不恨你的師門嗎?若不是你家掌門當日欲要殺你,你或許…便不會有這五年漂泊沉淪、痛失所愛的遭遇!”
“恨?”張小凡輕聲重復,隨即緩緩搖頭,“說不恨…那是假的。”
他坦誠道,但語氣隨即變得沉凝而蒼茫,“然而,后來歷經世事,顛沛流離…漸漸也明白了許多。掌門師伯,他肩上擔的,是整座青云山的安危!他背上承載的,是青云門千年道統的傳承!
‘受國之垢,是謂社稷之主;受國之不祥,是謂天下之王。’我當時要被碧瑤帶走,身處其位,為了不讓正道功法泄露,免致生靈涂炭,道消魔長,有些事,他不得不做。”
道玄真人捻動胡須的手指,終究是緩緩放了下來。
“那么…”獸神的聲音陡然轉冷,如同寒冰凝結,周圍的空氣仿佛驟然凝固,“你是打定主意,要死守此地,與我為敵到底了?”
張小凡緩緩站起身,拍了拍白色衣袍上沾染的灰塵。
這個簡單的動作,卻帶著一種塵埃落定般的決絕:“我半生坎坷沉浮,許多事,皆身不由己,如今身聚偉力,便想做一些遵從本心之事。”
他望向關隘下那片死寂的黑暗,又仿佛看見了當年草廟村廢墟上升起的煙火。
張小凡的聲音不高,卻字字千鈞。
“我幼時雙親罹難,家園盡毀,便不想天下孩童再有如我這般,家破人亡,天地間孑然一身,孤苦無依!
青云門養我教我,恩重如山,我卻多有愧對,我更不愿青云門人,為消弭此劫,前仆后繼,血染青山!最終山門凋零,道統蒙塵!”
“哼,”獸神發出一聲帶著濃濃譏諷的冷哼,“說得如此冠冕堂皇!那你做了這些,便能心中無愧了嗎?你的陸師姐呢?你便能心安理得地拋下這一切去死嗎?”
“無愧?”張小凡仰頭望向那輪冰冷的明月,臉上浮現出深深的、化不開的惆悵,“怎么可能無愧啊…”他的聲音低沉下去,帶著無盡的遺憾。
“我與陸師姐曾立下白首之約。我答應過她,待我重回青云,必會請師父向水月師叔求親,堂堂正正,風風光光地娶她過門。如今…”他苦笑一聲,帶著濃濃的自嘲,“我可能要…失信了。”
獸神沉默了片刻,緩緩說道:“其實…你只要肯退去,便不會失約。你還有重回青云、與她白頭到老的機會。”
張小凡緩緩搖頭,目光異常清澈堅定地望著獸神:“那你就太小看她了,青云門人,守心持正,大劫當前,絕不退縮!我張小凡若此刻退去,必然遭其唾棄,縱使茍活于世,又有何顏面再去見她?,又有何顏面重回青云門。”
“況且,我受師父教導庇護多年,卻讓他老人家蒙羞。今日…”
張小凡挺直了脊梁,仿佛撐起整片沉沉的夜幕,“我若戰死于此,日后黃泉之下,再見師父,我也能昂首挺胸地告訴他:‘師父!弟子張小凡,沒有辜負您的教導!沒有臨陣脫逃!沒有給大竹峰、給青云門丟臉!若有來世,還請師父收我入門,做青云門大竹峰的弟子!’”
“看不懂,真是看不懂你啊。”獸神長長地嘆息一聲,語氣中充滿了難以言喻的感慨,“心中裝著如此多遺憾、牽掛與承諾之人,竟能如此慨然赴死?”
張小凡活動了一下脖頸和臂膀,骨骼發出輕微的脆響。
他看著獸神,眼神平靜無波:“你雖有人身,卻無人心,自然不會想明白。”
“看來,”獸神的聲音徹底冷冽下來,不帶一絲溫度。
隨著他的話語,關隘之下,無數肉眼可見的黑色戾氣如同活物般從大地、從尸骸、從空氣中瘋狂匯聚,在他周身盤旋、沸騰、咆哮!
濃稠如墨的黑暗洶涌翻滾,幾乎要吞噬掉僅存的月光,恐怖的威壓瞬間籠罩了整個落神關!“你主意已定,愿你葬身獸口之時還能這么嘴硬!”
張小凡咧嘴一笑,露出森森白牙,那笑容在狂暴戾氣的映襯下,顯得格外桀驁與無畏。
他單手掐訣,周身泛起淡淡的青色靈光,無數天地靈氣蜂擁而至與那滔天黑氣對峙,涇渭分明。
聲音朗朗,穿透獸群的嘶吼:
“青云逆徒張小凡,今日就請獸神閣下,與我一同去那九幽黃泉路上,走上一遭罷!”
話音落下,落神關上空,月隱星沉,唯有無盡的殺意與意志,轟然碰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