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月懸于天穹,清冷的光輝潑灑在蜿蜒如龍的巨大關隘之上,卻驅不散那彌漫的、濃得化不開的血腥與肅殺之氣。
風掠過墻頭的箭垛,發出嗚咽般的低鳴,卷起幾縷染血的枯草,打著旋兒,消失在關隘下方那片死寂的黑暗里——那里,白日里堆積如山的妖獸尸骸尚未冰冷。
張小凡斜倚在冰冷的垛口巨石上,身影幾乎與陰影融為一體。
他隨手抄起身旁那個半滿的酒壇,粗糙的陶壺在他指間顯得格外小巧。
他仰頭灌了一口,劣酒的辛辣直沖喉嚨,卻仿佛能短暫麻痹某種更深沉的東西。
目光落在關外那片被月光勾勒出猙獰輪廓的十萬大山陰影中,張小凡嘴角扯起一絲若有若無的弧度,聲音平淡卻清晰地穿透夜的寂靜:
“雖為人身,但所過之處萬靈皆攝,諸獸臣伏……如此修為,如此威勢,我要是再猜不出來,也就枉費這身修為了?!?/p>
聲音不大,卻清晰地送入了關隘之下,那片妖獸大軍詭異地陷入沉默的核心地帶。
“哈哈哈哈……”
“閣下說笑了,”獸神的聲音帶著奇異的磁性,目光穿透夜幕,落在張小凡身上。
“閣下一人當關,萬獸躑躅不前。這修為,這威勢,又豈能讓人小覷?”他頓了頓,仰望那輪孤月,月光灑在他蒼白的臉上,映出眼底一絲純粹的好奇。
“不過,我就是想不明白。以閣下如此年紀,便有了這身天下絕頂的修為,壽元之綿長,可看滄海桑田之變遷……為何要做這螳臂當車之事?稍有不慎,這身驚天動地的修為便付之東流,豈不可惜?值得么?”
張小凡并未立刻回答。他似乎真的感到餓了,隨手虛空一抓。
百丈之外,一頭昨日戰死、尚未被同類拖走的巨型妖豬遺骸上,一條粗壯的豬腿被無形之力硬生生撕扯下來,破空飛來,穩穩懸停在他掌心上方寸許。
掌心微亮,一簇看似平凡、內里卻蘊含著焚山煮海之能的赤紅色火焰幽幽燃起,溫柔地舔舐著那條帶著血絲的生肉。
油脂受熱,滋滋作響,濃郁中帶著原始誘惑的肉香迅速彌漫開來,與空氣中彌漫的血腥味、焦糊味奇異地混合在一起。
張小凡這才抬眼,望向月光下的獸神,語氣依舊平淡:“那閣下呢?閣下的修為尤在我之上,壽元更是近乎天地同壽……為何要掀起這滔天大劫,做這人神共憤之事?
若閣下選擇收手,閑云野鶴,看云卷云舒,享紅塵樂事,豈不快哉?如此浩浩大劫,生靈涂炭,萬物悲鳴,始作俑者,豈能……完乎?”最后幾個字,他說得并不重,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沉重感。
“閣下真是好手藝,”獸神并未接那關于“完乎”的話題,反而深深地吸了一口飄散而來的肉香,臉上露出一絲由衷的贊嘆,“區區一條豬腿,竟能烤出如此勾魂奪魄的香味,實在難得?!?/p>
“果腹而已,何足掛齒?!睆埿》矊W⒌胤D著豬腿,讓每一寸受熱均勻,油脂滴落在腳下的石板上,發出輕微的“噼啪”聲。
“哈哈哈哈,”獸神聞言大笑,“好一個‘果腹而已’!天下蕓蕓眾生,終日奔波勞碌,所求所想,也不過是飽腹而已。如此說來,所謂人,與我這腳下嘶吼沖鋒的萬千妖獸,又有何根本不同?”
“人不同?!睆埿》部隙ǖ鼗卮穑讣馕?,火焰稍斂,豬腿表皮已烤至金黃酥脆。
“哦?如何不同?”獸神挑眉,饒有興致。
張小凡撕下一小塊烤得恰到好處的肉,卻沒有立刻放入口中,目光透過升騰的煙氣,望向遠方黑暗中仿佛沒有盡頭的山脈輪廓,聲音低沉:
“愛、恨、情、仇,憂、懼、怨、憎……人有七情六欲,人有感覺,有…刻骨銘心的往事?!?/p>
“呵…”獸神發出一聲意味不明的輕笑,宛如夜梟的低鳴,“感覺?閣下此言差矣。閣下難道感覺不到嗎?
就在此地,就在此刻,這關隘之下堆積如山、尚未冰冷的尸骸中,那沖天而起的怨憎與沖關之前的恐懼?
它們臨死前的嘶嚎,難道不是感覺?它們的痛苦與不甘,難道不是感覺?”
他向前微微踏出半步,月光照亮了他眼底驟然凝聚的銳利光芒,如同捕食前的頂級掠食者:
“若我此刻殺你,閣下…與這關下死去的萬千妖獸,又有何分別?”
空氣仿佛凝固了。風似乎也屏住了呼吸,只有張小凡掌心火焰燃燒的細微聲響。
“有分別。”張小凡的聲音打破了沉寂,異常清晰。他緩緩將撕下的那塊烤肉放入口中,細細咀嚼著,動作不緊不慢,帶著一種奇異的鎮定。
“有何分別?”獸神追問,眼神緊鎖著張小凡。
張小凡咽下口中的食物,目光垂落,落在自己那雙看似平凡、沾染了些許油漬的手上,仿佛上面映照著過往的影像。他的聲音帶著一種深入骨髓的疲憊和一種無法動搖的堅持:
“我心中…曾有大憾事。日夜鏤刻于心,如同附骨之疽,生不如死,卻又…不得不生?!彼D了頓,每一個字都像從心口挖出,“生,則尚存一線微茫的生機,一線或許贖罪的可能;死,則淪為徹頭徹尾的背情忘義之徒,永生永世不得解脫。此等撕心裂肺、煎熬掙扎之情,此等明知是苦海卻不得不泅渡的執念……野獸,如何能有?”
“……”獸神沉默了。
月光下,他俊美的臉上似乎掠過一絲難以捕捉的波動。張小凡的話語,像一把鑰匙,猝不及防地捅開了某個塵封已久的角落。
“但人會欺騙?!鲍F神的聲音忽然低沉了下去,那絲方才的鋒芒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幾乎浸透了月光的哀傷。他伸出手,遙遙一招。
張小凡身邊的那個酒壇,無聲無息地飛起,穩穩落入獸神蒼白的手掌中。
“曾經……”獸神舉起酒壺,冰冷的陶壁貼著他同樣冰涼的臉頰,目光迷離地望向那輪亙古不變的明月,“曾經有一個人…我是真心…毫無保留地相信她的。”他的聲音輕得像嘆息,帶著一種夢幻般的溫柔。
然后,那溫柔瞬間碎裂,化為冰冷的碎渣:“后來…我才發現,原來她在騙我。從一開始就在騙我。那份信任…那份……”他似乎找不到合適的詞,喉結滾動了一下,將酒壺舉得更高,對著壺口猛灌。
琥珀色的酒液傾瀉而下,帶著一股決絕的意味。
“幾乎…害得我陷入萬劫不復之境?!本茐乜樟?。
獸神放下手臂,任由空壺在指尖懸蕩。本該是咬牙切齒的控訴,從他口中說出,卻只剩下濃得化不開的哀怨與纏綿悱惻的失落,仿佛在講述一個與自己無關的、遙遠的故事。
他晃了晃空空如也的酒壺,發出沉悶的聲響,目光再次投向關隘之上的張小凡,那眼神復雜難明,帶著一絲探究,一絲同病相憐的恍惚:
“你…也有這等…傷心往事嗎?”
清風掠過,吹動張小凡額前的碎發。他凝視著獸神,深邃的眼眸中,映照著明月,也映照著一段無法言說的青云過往。
他緩慢地將剩余的豬腿湊到嘴邊撕咬著,沒有回答,但那沉默本身,已然是一種無聲的共鳴,在落神關的月色下緩緩回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