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隊長走后,地頭風一吹,麥茬子沙沙響。
劉長東還在那兒蹦跶,像怕喜訊一眨眼就跑了。
黃云輝把測繩往肩上一搭,抬手就給他后腦勺輕輕一下:“別蹦了,地里有坑,摔一跤誰給你拎回去?”
劉長東咧著嘴,眼淚還掛著,硬是笑出來:“輝子哥,我就是……心里一下松了。俺昨晚還怕……怕俺娘挺不住。”
“怕沒用?!秉S云輝看著他,“你爹那事兒輕了,是老天給你們家留口氣。你要是真想對得起這口氣,就把眼睛擦干凈,把手上活干扎實。”
劉長東連連點頭:“俺也去,俺也去就跟你學?!?/p>
黃云輝把桿尺遞過去:“你先把那邊三處點位再復一遍,記住!石頭多的地方土不吃水,溝槽要深一點,底下鋪一層砂礫,不然一漲水就滲塌?!?/p>
劉長東接了桿尺,認真得像接槍:“記住了?!?/p>
他跑去復測,黃云輝自己站在地埂上瞇眼看了一圈:
這片地坡度不大,水從東邊渠首引過來,先走主渠,再分支渠,最后進田口。問題就出在以前那條老溝,年年淤、年年堵,一堵就搶水,搶水就吵架,吵到最后隊長背鍋,老百姓也不落好。
“要干,就得干個能服人的?!秉S云輝自言自語了一句。
他把測量本一合,拍了拍褲腿上的土,沖劉長東喊:“收拾東西,回去?!?/p>
“回哪兒?”
“找李隊長?!?/p>
黃云輝開口說道:“試點不是一句話。要寫方案,要定工期,要定材料,要定誰干、怎么干。你以為就憑我嘴皮子能讓水聽話?”
劉長東一聽找李隊長,立馬精神起來:“俺也去俺也去!俺也去給你拎包!”
“你給我拎嘴。”黃云輝斜他一眼,說道:“等會兒你少插話,先聽,聽懂了再問。”
公社辦公室不大,一股煙葉子和油墨味混著。
墻上掛著“農業學大寨”那幾幅標語,桌上擺著搪瓷缸,缸沿一圈茶垢。
李隊長正低頭看材料,聽見腳步聲,抬頭一笑:“喲,黃技術員來了?這么快就找上門,坐坐坐?!?/p>
黃云輝也不客氣,拉個凳子坐下,把本子往桌上一攤:“李隊長,你那句‘縣里搞試點’,我當真了。你也別只當一句客氣話,咱把事落地。”
李隊長笑得更開:“你這性子我就喜歡!不拖泥帶水。說吧,你想咋弄?”
“試點地塊先選三處:一處是東頭坡地,缺水最厲害,年年減產;一處是村西洼地,水一多就澇,得把排水也一并理順;還有一處,最好選大家都盯著的‘爭水地’,就是那片老溝下面的二十多畝?!?/p>
李隊長皺了皺眉:“爭水地……那片可最容易吵?!?/p>
“對?!?/p>
黃云輝點頭,隨后說道:“越容易吵,越要拿它做樣板。做得好,嘴就堵住了。做不好,誰都能說你公社瞎折騰?!?/p>
李隊長“嗯”了一聲:“繼續?!?/p>
黃云輝把測量數據翻出來,然后說道:
“主渠從渠首到村口,一共一里半,坡降不夠,水跑得慢,淤得快。要么加深,要么加寬。我建議加寬一尺、加深半尺,底部平整壓實,拐彎處砌兩道擋水石,減少沖刷?!?/p>
李隊長拿起紙,看得認真:“砌石頭,材料哪來?”
“石頭就地取。河灘那邊亂石多,組織人挑回來。關鍵是砌法!不能亂堆,得像碼墻一樣卡緊。再就是支渠,原來支渠太淺,一腳就踩塌,必須按田塊分段,每段留一個簡易閘口,用木板或者石板都行,方便分水?!?/p>
李隊長聽到“閘口”,眼睛一亮:“閘口好。以前就是誰先下溝誰先得,后頭的就罵娘。”
黃云輝笑了一下:“水不講情分,但人講。咱得讓水講規矩。”
旁邊一直沒說話的劉長東忍不住小聲問:“輝子哥,閘口咋做才不漏?”
黃云輝沒回頭,先給他個眼神,,然后才轉向李隊長:
“閘口我畫個簡圖。兩側打木樁,樁間夾板,底下鋪草袋壓泥,漏一點沒事,關鍵是能控?!?/p>
“主渠要壯勞力四十人,支渠和閘口要細活二十人,另外再配十個婦女和半大孩子負責挑土、送水、送草袋??偣财呤畞硖柸?,分兩班輪,別耽誤大面上春耕。”
李隊長抬頭:“七十號人,不少?!?/p>
“不少,但值。”黃云輝說,“灌溉一順,爭水少,減產少。再說這試點,縣里不是說要推廣?干好了,后頭能給你們村爭點東西!水泥管、鐵鍬、甚至抽水機的指標?!?/p>
李隊長被他說得心里熱,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黃技術員,你這是把算盤都打到縣里去了?!?/p>
“我不打算盤,咱村就得吃虧?!秉S云輝說得直,“再說了,我不是為我自己,我要是為我自己,我跑城里當技術員去了,何必蹲在這兒挨風吹?”
李隊長沉默一下,點頭:“行。方案我認。你把書面材料寫出來,今天下午我就給縣里回話。還有,村里這邊你得跟胡大軍通氣,他是隊長,沒他點頭,人你調不動?!?/p>
“我知道?!秉S云輝站起來,“我先去找胡大軍,晚上把方案寫齊,明天開會定人。”
李隊長把手一伸:“還有一點,縣里可能派個農技站的人過來看看,你別嫌麻煩?!?/p>
黃云輝笑了笑,說道:“他來得好。來得越多,越說明咱干的是正經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