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虢強開竅了,或者說豁出去了,不再把節目組的話當成金科玉律,把自己鎖在條條框框里,也不將收支相抵視作沉重負擔,做什么事都要先掂一掂。
他開始“橫行無忌”,開始“揮金如土”。
民居重新布置,打造成溫馨有愛的家,邀請圈內好友到訪,一起干活下地,一起農家臘酒渾。
包下魚塘灑上魚苗,喂草飼三天打魚兩天曬網,美其名曰野養,羊圈建得極大,專門安排長期工照料,說是秋天收獲時一起亨羊宰牛且為樂,田黃雞也養了一群,每天放出去自己找食。
聽說青農的新型無籽西瓜好吃,趕忙租地種下好大一片,還要包下一片茶園,說是明年來采春茶,專門做一個唐茶招待朋友……
那可真是花錢如流水,賬單堆高山。
不過導演卻松了口氣。
唐虢強接觸的事物越多,新鮮感就越強,同時與各種人沖突碰撞爆發出的效果就越猛,有時候他坐在監視器后面都覺得有意思,恨不得快點知道事情后續的發展。
比如引進羊群,居然是可汗大點兵,挑出幾只不好看的,其他統統買回來,一點章法都沒有,擺明要出事。果然,羊生病受傷各種事件層出不窮,配合唐虢強的苦臉,導演都能想象后期加上預計虧損數字,觀眾會何等開心。
越嚴肅端正的搞怪,越有反差!
“我要去上羅坡做客。”
唐虢強把新釣的魚托人拾掇好,又撿幾十個雞蛋放進籃子,小心鋪好稻草,決心騎上自行車拜訪羅學云家。
導演拿不準要不要勸唐虢強提前預約,怕他撲空,有極大概率不在老家,也不知道該不該給羅學云致電,讓他提前準備。
最后為了節目效果還是保持沉默,這么浩蕩的隊伍往黃崗去,肯定能得知消息,何況羅學云說過唐虢強可以上門拜訪,干涉太多就不好玩了。
田集各村的水泥路修得格外排場,唐虢強騎著自行車狂奔,兩邊的農田和民房不斷向后飛掠,有說不出的痛快滋味,登上一處高坡時忍不住吶喊:“老夫聊發少年狂!”
頗有年少滋味。
駕車開路的攝制組抓拍鏡頭,多機位掃入背景環境,真不比刻意營造的電視鏡頭差。
“要是新農村都這個樣子,神州農民就太幸福了。”
唐虢強連連贊嘆,到黃崗村頭停步,推著車子掃視,看到各種各樣別墅般的房屋,看到各種商店和活動室,看到青云農業駐點,大門古舊的青云農業公司招牌未去。
黃崗村民熱情,歡天喜地跟唐虢強打招呼問好,但不癡纏,為他指明上羅坡的方向就離去。
“高低起伏的山影越發清晰了,仿佛近在眼前。”唐虢強自己做旁白解說,“朗朗的讀書聲充滿活力,給人的感覺太舒適了。”
一路推到上羅坡,景色再一變。
黛瓦青磚,芳草佳樹,池塘流水,藍天青山。
絕美的世外桃源,古新交融的現代風格新農村,怪不得豐谷村鄉親人人稱道,仿佛這里是圣地,是他們最羨慕的地方。
“不愧是誕生青云農業的地方,果然鐘靈毓秀,風景如畫。”唐虢強不吝惜贊美。
遠遠一個小伙走來,嘴里說道:“二十年前,這里也不過是一嶺荒坡的窮鄉僻壤,種稻不成,栽果不豐,都是鄉親們數十年如一日的辛苦耕耘,才把荒山變青山,苦澀變甘甜。”
“好小子,你是哪家孩子?”
“我叫羅宗曜,學云是我三叔,他不在老家,托我招待貴客,略盡地主之誼。”
唐虢強大笑:“我不過是效仿古之賢人乘興而行,興盡而返,何必見戴,羅總如此周到反倒令我慚愧。”
“唐老師是長輩,豈有長輩遠來吃閉門羹,連杯熱水都沒有的道理?”羅宗曜微笑服務,“我做導游,唐老師盡管吩咐。”
唐虢強點頭道:“不如帶我在村子里逛逛?”
“當然沒問題。”羅宗曜將他引到羅學云家門口,介紹道:“這就是我三叔家,建于八三年,后來經過幾次翻修變成現在模樣。”
“記得很清楚,莫不是村里一處知名景點?”
“尋常時日少有外人過來,算不上什么景點,只是我那年出生與三叔很有淵源,長輩們常念叨,所以記得很清。”
唐虢強打量著房屋,古樸素雅,干凈整潔之余不失溫馨明亮,鮮少暴發戶的富貴,倒多幾分隱士高人的典雅,入戶就感覺神清氣爽,仿若七賢之竹林。
“好講一講什么淵源嗎?”
“常聽奶奶說那時醫療條件不好,鄉下屋里自己生孩子多有不順遂的,我當時久不落地,落地無聲,很是嚇了家里人一跳,大姑急著去請醫生跌破頭,是三叔施針過氣才救下來,爸媽要我對三叔當親爹看待。
后來大名也是請三叔取的,跟他家孩子一樣,既排班輩,亦帶字旁。”
唐虢強訝然道:“羅總還會行醫治病呢?”
“那當然。”羅宗曜驕傲道,“正兒八經有資格證,四里八鄉常來求藥,只是青云產業越來越大忙不過來,所以捐助擴大陳清田集的醫院,漸漸封藏藥柜。旁邊房子還留著以前的藥柜戥子。”
原來的藥房已經清理,存放些舊物,唐虢強一眼就看中那柄寶劍,劍鞘雕飾繁復,不像孩子的玩具。
他取下一摸份量頗重,拔劍出鞘,劍光如一泓幽池寒氣森森,竟然是開鋒利劍。
“這是?”唐虢強好似想到什么,“該不會是羅總的佩劍,他還會劍術?”
“是的,三叔年輕時是豫南江湖公認的武術高手,編纂過武術學習和鍛煉手冊,往來挑戰者絡繹不絕,也是青云集團名聲愈盛,才漸漸清凈。”
“了不起。”唐虢強撫摸著劍身,贊嘆道:“種地一把好手,經商一地霸主,上能行醫治病,下能拔劍仗義,擱古代就是奇人異士江湖大俠啊。”
羅宗曜臉上難掩笑容,道:“三叔的確是我們所有孩子的偶像,只要學到一成本領,就能闖出一番天地。”
“哦,那你會武術嗎?”
“唐老師想看,我就耍一段。”
羅宗曜從唐虢強手中接過寶劍,來到門前鄭重擺出架勢,速度由慢及快,陽光照耀下劍身猶如一團耀眼的光團跳來跳去。
攝制組響起陣陣壓低音量的驚呼。
唐虢強情不自禁拍掌叫好。
“厲害,沒想到你文質彬彬,還能耍出如此凌厲的劍法,這東西好像是上個世紀的事,果然高手在民間。”
“唐老師過譽,武術是強身健體的傳統方法,藉此可以少生疾病,腿腳靈活。”
“不止如此,還能拍武打片呢。”唐虢強笑道,“我看你很有功底。”
羅宗曜引著他繼續游覽。
坡上人見這樣的陣仗倒也不稀奇,各種宣傳拍攝廣告取景瞧過多次,當發覺是演過偉人的唐虢強方才熱鬧起來,老少爺們主動過來打招呼。
“這是我爺,這是我大爺,三叔的父親……”
唐虢強暗暗稱奇,羅家人精神頭不錯,很有一股氣質,果然是富貴養人,物質條件變好,精神文明跟著上漲。
一趟串門下來,他收獲滿滿,越發覺得讀萬卷書不如行萬里路,天下許多奇人奇事,非得經一遭才知玄妙,否則真金白玉擺在眼前,也會買櫝還珠。
豈不遺憾?
他也愈加珍惜唐家農場的錄制光陰,可以預見的,將來恐怕沒有這樣的機會,還能讓他拋卻瑣事雜事,心無旁騖地住在鄉下,種田釣魚摘花訪友。
順帶把錢掙了。
“老唐,你這西瓜種得真不錯,又甜又美,滿口汁水還沒什么籽籽,真厲害。”
豐谷村人真誠的贊美讓唐虢強心里比吃了西瓜還甜,他干了一件有結果的事,值得驕傲的事,被認可的事。
雖然西瓜種的有些多,得找銷路令他發愁。
谷新奇說道:“目前市面上無籽西瓜的接受度已經起來,但畢竟比常規西瓜昂貴,真正想賣出價格還是得銷往城市,打進商超打進水果店。想最快進商超水果店可以借助青云農業的供應鏈平臺,購買種苗時有協議,他們會包銷,就是有兩個缺點。”
唐虢強問道:“什么缺點?”
“買苗售成品的合作是批量協議模板,無法體現唐家農場本身的價值,換言之,西瓜是我們種的還是你種的沒有區別,作為顧問,我還是希望您能多找出路,實現溢價增值,那是本該屬于唐家農場的利益。”
“唐家農場剛成立的第一批產品,沒有溢價也能接受吧?”
“一般來說是的,但你到底不一樣,本身帶著光環,該有些特殊待遇,何況節目結束,你大概不會繼續種瓜,無論從哪個角度,你似乎都應該把別人好幾年做的事,集中到一兩年,完整地呈現給大家。”
“你有什么好建議?”
“其一就是找青農合作,申請唐家農場的商標,請他們代為出貨,中間免不了求人情幫忙,最后可能市場還不接受,但是保底能拿到基礎貨價。
其二就是發揮主觀能動性去城里擺攤,陳清有許多工廠,雇人看點,您再巡回吆喝,好比電影上映您去影院招呼觀眾吸引買票,多半能提高票房。”
“雙管齊下。”唐虢強眼睛發亮,“請青農幫忙出七八成貨,剩下的我試試擺攤。該找誰?”
谷新奇笑道:“這就不是我一個小小顧問能管到的,依舊兩個建議,要么從種苗銷售經理層層打怪,最終找到能幫忙且愿意幫忙的青農管理層,要么找羅總自上而下一錘定音。”
唐虢強正躊躇著,某天趕集忽然看到鎮上掛了長長的紅條幅:
“熱烈祝賀我鄉學子羅宗旻榮獲玉闌理科狀元。”
羅宗旻?
他很快回憶起那日拜訪上羅坡時羅宗曜說的話,有種強烈的感覺,這就是羅學云的孩子,算算年紀很相當。
哈,真是想吃空心菜來個賣藕的。
地區狀元肯定能考進青華燕大,羅學云于情于理于長于少都得辦升學宴,借此時機上門必然能尋著,而且無法拒絕唐家農場尋求幫助。
命運真是奇妙,錄個節目還能撞到這樣的事。
唐虢強思來想去,還是尊崇君子之交淡如水的原則,以唐家農場的農產作為禮物登門,如羊肉魚肉雞蛋西瓜,小三輪車拉著,草帽戴著,遠遠一看真像是老親戚得知孩子考上大學前來祝賀。
他自己對這副裝扮也很滿意。
這次真在上羅坡逮住羅學云,里里外外都是祝賀的村人,臉上洋溢的笑容真誠可愛,一看就是發自內心的高興。
唐虢強湊過去,就見一男子站在檐下高處手舞足蹈,發表講話。
“俺家侄子侄女過十二歲沒打醮辦席,這次考上大學就不能瞞過去了,必須得辦,得大辦,親戚朋友都請來,好酒好肉招呼著。大伙說是不是?”
“可不是,這么多年咱田集考上青華燕大的才幾個人,掰指頭都數得過來,黃崗更是頭一份,燒紙放炮告祖宗,殺雞宰羊待賓客,那是一樣不能少。咱不是沖學云面,而是為了孩子,苦讀十幾年書考出這樣成績,絕不能輕飄飄略過去。”
唐虢強看明白了,這是在“逼宮”,看樣子羅學云不想大辦宴席,村里人不愿意。
他倒是能理解,到某個層次,孩子升學宴就不僅僅是做頓飯招待賓客那么簡單,背后拖拉的東西很復雜。
眾人起哄中,羅學云站出來,朗聲道:“辦還不行嗎?喜糖喜酒保準每個人都吃好喝好。”
說著,捶了學雷一拳,斥道:“你個當叔的不好好招呼客人,還帶頭起哄,胳膊肘往外拐。”
歡笑聲如雷。
唐虢強這才被請進里院,清清靜靜地說話。
“這種場合也能見到唐老師,看來是習慣鄉下生活,適應農人風俗了。”
“俗話說禮尚往來,若是不在陳清沒趕上就算了,既然知道可不能視而不見,畢竟青華燕大。聽意思你家倆孩子都考得不錯,方便讓我瞧一瞧風采么?”
“在城里跟同學聚會話別,不知什么時候回來。”羅學云笑道,“無事不登三寶殿,農場有什么事唐老師直說,我百分百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