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久不見唐老師,別來無恙。”
“羅總風采依舊,勝似當年吶。”
唐虢強定定看著羅學云有些神游天外,他并非恭維,而是發自內心的贊嘆,這副相貌和氣度仿佛與當年大江邊初見時沒差,然而卻是二十余年過去,他都漸生白發。
“算一算上次見面也有五六年光景,唐老師辛苦耕耘,每年都貢獻好作品呈現給大家,在下佩服。”羅學云伸手相握,“歡迎來陳清做客。”
“老唐如何跟羅總比較,當年青云食品推出綠茶飲料寂寂無名,轉眼名揚天下海內稱雄,要佩服也是我佩服你。”
“看來唐老師還在為失去青云茶飲料的代言憤憤不平吶。”
“我記一輩子。”
唐虢強說完與羅學云對視一眼,不約而同哈哈大笑。
羅學云問道:“鄉村生活還適應嗎?有什么招待不周的地方盡管提。”
“畢竟是工作,又不是游山玩水,談什么招待不招待。”唐虢強笑道,“不過話說回來,此身若倦,還真想找這么一個地方終老林泉。”
“隨時恭候大駕。”羅學云笑道,“我家就在黃崗,從谷寨騎自行車要不了十分鐘,若唐老師有暇想對坐飲茶撫琴問道,盡管招呼一聲,必定掃榻以待。”
“可不敢,你是大忙人,耽誤你的時間等同謀財害命。”
“說這話就俗了,今天任你安排,要我挑擔我挑擔,要我栽秧我栽秧。”
“當真?”
“一言既出,駟馬難追。”
“那我也不為難你,就跟我栽一塊小田,干不完不準吃飯。”
“米粒之珠也放光華,不打聽打聽咱是干啥起家的!”
“恐怕你久疏戰陣,不復當年。”
兩人說說笑笑走到田畈。
羅學云看到熱火朝天的拔苗栽秧場面,感慨道:“不瞞你說,這幅場景我也有日子沒見了。”
唐虢強爽朗道:“我還真去附近打探了,發現青云農業在用機器插秧,密密麻麻的秧盤順著斜坡滑下去,機器自己就插好了,又穩當又直溜,兩個人干得比我們二十個人還快。”
“大規模農業生產當然施行機械化標準化最好,不然比不上世界先進水平就容易被淘汰,迫使人力物力自發離開這個行業。”
“你好像在給我出考題,話里有話的意思。”
“有嗎?談天罷了。”
真上手,唐虢強就發現自己大意了,他以為羅學云養尊處優,不復當年勇,沒想到騾子拉出來一溜,專業的就是專業的,干得又快又麻利,秧插得整齊,坑洼踩得少,中間不叫苦不叫累不叫歇。
“真彪啊,怎么你就一點不陷腳,飄飄忽忽的。”
“這就是老把式和生瓜蛋子的差別,唐老師我不欺負你,只要趕得上我十分之一就算你贏,如何?”
“嘿,真當我泥捏的,比就比。”
唐虢強怒吼一聲,咔咔就是干,終究水平太差不如人,好不容易吭吭哧哧走了幾步,回頭一瞥,羅學云早就甩他一大截,幾次鼓勁都不得行,累得氣喘吁吁,只能丟句“年老不以筋骨為能”黯然退出賽場。
羅學云大笑:“手把青秧插滿田,低頭便見水中天。六根清凈方為道,退步原來是向前!”
聲震田野,唐虢強忍不住心顫,大有得見隱士高人的味道。
一田插完,兩人坐在小渠邊洗腳說話。
“唐老師,你班味太重,不是節目想要的。”羅學云單刀直入。
唐虢強愕然,沒想到自己兢兢業業錄制節目,反得這樣的評價,登時不服氣,質問道:“什么叫班味重,怎么就不是節目想要的。”
羅學云微微一笑:“唐家農場首先是個真人秀性質的綜藝節目,即便它帶有宣傳青云農業,介紹陳清地方的目的,帶有科普農業生產,記錄農家生活的立意,也無法超越它本身作為綜藝節目的娛樂屬性。
寓教于樂的前提是樂,而非教。
你表現得太拘謹端正,仿佛接到一個劇本,要扮演下鄉經營農場的城里人角色,就照這樣的設定按部就班地錄制拍攝,呈現出來的完全是你對角色的理解,而非你自己,而非你對經營生活的真實感受。”
唐虢強身心劇震,蓋因羅學云話語雖短,卻剖析分明,把他實際錄制這個節目的內心想法都點出來。
是的,他沒有半分懈怠,堪稱每個環節都盡力配合,但確實不知道如何做是對的,只是以他拍攝電視劇的經驗兢兢業業走流程。
“還請羅總指教,節目到底想要什么效果?”
“你可以放松一些。”
“如何放松?”
“忘記臺本,忘記鏡頭,忘記任務,甚至忘記你的身份,你的進組行程,就當是拍戲累了,想找個有趣的地方做些有趣的事緩解緩解。
試想你自己,作為真正的唐虢強,也單純只是唐虢強,找到這么一個地方種兩年地體驗體驗鄉村生活,你會不會光種水稻?想不想包一個池塘養養魚,種一些花花草草蔬菜水果,抑或者養些雞鴨牛羊。”
“如果不考慮資金的話,我當然愿意多做一些事,種些我想種沒種過的花卉,種些我吃過沒見過的水果,養一池魚兒閑時垂釣,牧一群牛羊天蒼野茫。但是節目要求盈虧相抵,我總不能帶著一屁股債離去吧?”
“就算唐老師未能盈虧相抵,難道節目組還會扣住你,不讓你走嗎?莫不是擔心扣工資呢。”
唐虢強連忙擺手:“莫開玩笑,節目組與我是君子協定,怎么可能扣人扣工資,可既是君子協定,總要竭盡全力,亂整一通留下一地雞毛,違背我的原則。”
“有始有終?”
“是的。”
“很好。”羅學云笑道,“不過,節目組只要求你經營農場的收支相抵,并沒有限制你行動吧?”
唐虢強疑惑道:“什么意思?”
“你經營的是唐家農場,雖然有鏡頭全程錄制,但你作為主導者的地位不變,作為知名演員的身份也沒被抹除,為什么不能自在一些開拓一些呢?
譬如搞個唐家農場的農產店,專門出售你種的這些產品,全程有鏡頭記錄,可以追根溯源,直接從農場到餐桌,難道不比某些產品更會得到消費者信賴,獲得一些溢價嗎?”
“可是這利用了我的影響力,尋常農場主沒有這樣的本領,無法獲得這部分溢價。它會讓節目失真,不像是真實農場經營,而是明星作秀。”
羅學云凝視著唐虢強,看他一臉認真,忍不住道:“唐老師果然是有大智慧的人,只是節目發展必須有生動的走向,要么利用起農場主本身的屬性,做一個非比尋常的農場經營節目,要么全力向普通農場主學習,什么能賺錢就做什么。
節目約定兩年,如果反響好可能還有后續,不管出于個人生活,還是節目效果,有些東西你都需要仔細盤算盤算,豐谷村誠然只是你人生旅途的一個落腳點,但這兩年,你需要頻繁來這里,可以考慮留下一些東西,也帶走一些東西。”
唐虢強被他的話打動,陷入漫長的沉思,想了許久,把助理李壯叫到一邊問計。
“節目錄制你全程旁觀,對我的工作有什么看法?”
“認真負責,聽節目組安排,跟老鄉和睦。”
“我不是說這些。”唐虢強煩躁道,“你對羅總的話什么看法?”
李壯撓撓頭,道:“厚臉皮說,我是半個圈內人,可對節目制作沒有頭緒,也不知道羅總擔心什么想要什么,只能說一些我小小的個人理解。”
唐虢強斥道:“這當頭還賣關子,真欠揍。”
李壯嘿嘿一笑:“可能羅總覺得你沒把唐家農場當自己的產業,也沒把這里當家,還記得節目錄制頭幾天,你親自找木板寫招牌的事嗎?我當時站在場外感動不已,說不清那種感覺是什么,怎么來的,但就是感動,好像有了歸屬有了期待。
可后來你做事完全就是按照流程,最多考量收支問題,缺乏融入其中如魚得水的感覺,跟谷顧問和老鄉們總有一層距離。
這距離不是瞧不起人的距離,而是客與主人的疏離,好像你知道自己不屬于這里,很快要走,終究要走,所以這里不好略過,那里不對不管。
講道理,如果你把民居當家,最起碼應該布置布置打扮打扮,而不是當成旅社似的,匆匆來匆匆去,少什么不管,缺什么不顧,也不請朋友做客,不招呼熟人上門。”
唐虢強哼道:“嘴上說著不懂,心里建議不是挺多的?”
“嘿嘿,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李壯笑道,“綜藝節目也是電視節目的一種,無論立意是什么,拍出來總要觀眾喜歡,起碼得入戲。羅總的提議可能就是你們演戲的兩種流派,什么真情實感體驗派,用自己演角色的方法派。”
唐虢強渾身一激靈,好像被點化似的,瞬間領悟李壯的解釋,不得不佩服羅學云水平高超,居然有大師般的味道,含而不露,意味深遠。
“你才是有大智慧的人,還謙虛有禮,光干助理屈才,下部電視劇拍攝我給你在劇組找個管理的活,磨一磨練一練,將來肯定有大成就。”
“謝謝老板,老板發大財,事業長青……”
CC房。
羅學云翻看著拍攝日志,李敏和導演站在一旁大氣都不敢喘。
以究極甲方加公司老董的至高地位,親自在錄制過程中跟主演交涉節目缺點,作為主創團隊,哪能不壓力山大?
“拍過綜藝節目吧?”
“拍過。”導演忙道。
“知道節目效果四個字怎么寫嗎?”
導演汗如雨下。
羅學云平靜道:“壓縮餅干再有能量和營養,也不會得到大眾的喜愛,無論節目抱有怎樣的宗旨和意趣,吸引不到觀眾就是失敗,現在是白話文的年代,佶屈聱牙的古文已經過時了。”
導演臉上萬分糾結,硬著頭皮辯解:“這個節目形式比較新穎,大家缺乏相應經驗,而且唐虢強有些端正,唱獨角戲缺乏笑料。”
“獨角戲?谷新奇不是人么,種田的幫工不是人嗎?還是你覺得只有明星對明星的碰撞,才能稱作節目效果。”
“這……”
“若農場經營收不抵支,你是打算項目永不結束,把唐虢強捆在陳清嗎?”
導演業已詞窮無法辯駁,只能眼神示意李敏求救。
雖然內容創作和現場執行是總導演甩不掉的鐵鍋,但畢竟都是為節目服務,總導演總制片榮辱一體,眼見導演被羅學云威壓震懾得說不出話,李敏確實不能裝啞巴。
“羅總的意思是把收支相抵作為節目錄制的核心創意,像口頭禪反復提及強化印象,且作為唐虢強折騰農場經營的動力,去拓展種植水稻以外的項目?”
“不錯,限制唐虢強的自由度,見他只種植水稻而不引導向外探索,向更多項目折騰,是一種磨洋工,優秀的節目必須有趣,必須積極。
觀眾看到單調的項目,看到懶洋洋的農場主,是無法帶入農場經營的奮斗情緒的,觀眾想看到荒廢的田地長滿收獲的果實,看到牛羊成群稻谷滿倉的大豐收。”
“明白,節目組會引導唐虢強嘗試更多項目,和更多人接觸和碰撞,讓他更像是經營農場的東家。”
“像今天這樣,唐虢強可以邀請自己的演藝圈朋友布置民居,一起勞動,給他出主意,只要不喧賓奪主就行,你們明白嗎?”
“明白明白。”導演比李敏答應還快。
“唐家農場定位是紀錄片兼具真人秀,要求節目組不過多干涉是希望你們不要剪枝裁葉,抹殺明星自己的生命力,但不是讓你們撒手不管,水不澆肥不施,一粒種子如何長成豐收果實?”
羅學云背負雙手,淡淡道:“節目的著眼處永遠是展現真切實在的農場生活,展現耕田種地與鄉親鄰居的碰撞,與大隊鄉鎮的接觸,重在展示鄉村農業要做哪些東西,受哪些管理,究竟付出了什么,收獲了什么,并非僅為科普糧食從哪來。
農場主完全可以是愣頭青瞎折騰,搞得血本無歸,更高的節目經費都付了,還在乎唐虢強賠個三萬五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