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口白牙答應得痛快,你青云投資做得到嗎?”駱弦呵斥道。
“同一做得到,青云就做得到。”羅學楊冷哂道,“你說話幾分真幾分假,自己心里清楚!”
沙建平低眉垂目,任由兩家吵鬧。
“休要污蔑人,我們正經(jīng)公司,依照合同辦事。”
“合同暗藏大量陷阱,輔佐見不得光的手段,這是正經(jīng)公司該干的事嗎?摸著你的良心告訴我,你哪一項承諾會百分百達成!”
保證稅收的前提是稅務和生產(chǎn)不變,否則有權(quán)解除,不裁撤生產(chǎn)基地,但是可以高價收購原材料和減少產(chǎn)能,確實答應不裁員,可僅指收購目標——擁有銷售渠道的貿(mào)易公司,至于擁有土地廠房工人的母集團連同它背負的債務,關(guān)我屁事?
榮輪團隊仿佛技術(shù)高超的醫(yī)生設計了完美的肢解方案,將最鮮美的肉塊吃下,還不用承擔任何負累。
沙建平好歹是做過總經(jīng)理的高級管理人才,豈能看不到一點破綻,但是現(xiàn)在的華夏魔水就是一團熊熊燃燒的火焰,中間夾雜太多不能說的東西,唯一要做的就是盡快滅火,其他的將來計較,縱然他肯大聲疾呼,也無濟于事。
“羅學楊,你們青云到底想做什么?”駱弦怒吼。
“做國產(chǎn)品牌的白衣騎士。”羅學楊淡淡道。
白衣騎士是一種反惡意收購的策略,簡單說來就是被收購公司的援手,幫助他們提高收購價格或者逼迫對手放棄收購計劃。
駱弦一聽這話,就知此事不可能善了,罵道:“再說一遍,我們誠心合作,不是惡意收購!到底怎么樣,青云才能不搗亂。”
“搗亂?駱總未免有些瞧不起人。”羅學楊冷笑道,“如果同一希望青云退出競爭,也不是不行。”
駱弦問道:“快說。”
羅學楊悠然道:“青云投資作為擔保方介入收購,與甲乙雙方一同制定和審核合同,尤其是承諾條款必須細致準確,將來貴公司若是未能踐行條件,華夏魔水有權(quán)起訴貴方并低價回購股份。”
“你配嗎?有你們什么事。”
“青云來競購那就有我們的事。”
“休想!”
駱弦怒罵,同一食品精密的謀劃怎么可能棄而不用,反而自投羅網(wǎng)?傻子都知道,一旦青云投資介入,看羅學楊現(xiàn)在死咬不放的態(tài)度,華夏魔水終將繼續(xù)易主,而且他們還將血虧。
羅學楊看向沙建平,微笑道:“同一食品的誠意想必沙總了然,不如移步其他會議室,聽聽青云的誠意,我想聽完青云的條件,沙總肯定不會浪費精力在無恥之徒身上。”
沙建平緩緩點頭,道:“請駱總稍坐。”
駱弦遽然色變:“沙建平,你這是區(qū)別對待!”
“若是駱總開不出更誠心的條件,彼此雙方已然沒有合作的基礎。”沙建平嚴肅道,“我們只想盡快推動收購落實,不想見招拆招勾心斗角。”
他停住腳步,等待駱弦的反應。
駱弦終究無法答應更誠心的方案,只能眼睜睜看著沙建平離去,眼見羅學楊張光輝跟著走出,忍不住吼道:“你們青云集團到底在做什么?為什么要損人不利己,一個受損的品牌商標和銷售渠道,只值那么多錢,難道不明白嗎?”
羅學楊哂笑道:“事到如今還要遮遮掩掩嗎?究竟是認為只值那么多錢想低價買,還是懷著齷齪不良的心思圖謀不軌,你和在場諸位心知肚明。我看是比不上可口公司,人家起碼堂堂正正不搞虛的。”
小會議室。
青云投資開出真正的價碼,一口氣將收購金額翻倍,提升到十六億。
如此大氣的手段令沙建平瞠目結(jié)舌,心中佩服至極,但還是盡職盡責挑毛病。
“同一食品是租用商標,青云若想買斷,這個價格恐怕不夠。”
“非也非也,同一嘴上說是租用商標,實際卻打著封存商標的算盤,合約期內(nèi)足夠掏空品牌價值,讓商標一文不值,而青云會延續(xù)華夏魔水的品牌,始終保持它地方知名品牌的價值。”
“失去商標,母公司還有什么存在的必要?”
“兩家會簽訂長期戰(zhàn)略協(xié)議,指定母公司為核心生產(chǎn)基地,保證產(chǎn)能只會增加不會減少,沙總應該明白,同一收購魔水是為了借助銷售渠道鋪設它們的產(chǎn)品,就像諸多前輩品牌那樣,華夏魔水一定減產(chǎn),生產(chǎn)基地必然隨之衰落。
就實際而言,你們除了收購資金,別的利益也得不到什么。”
“合約期結(jié)束,還能拿回來。”沙建平聲音越說越低。
羅學楊笑道:“從華夏魔水第一次發(fā)賣以后,它就不可能再回到原來主人的手上,只是看能不能找到一個明主,與其做著美夢,不如實際一點。
另外,青云從來不是非收購不可,有多半出于義憤,看不得你們崽賣爺田不心疼的樣子,設若貴方真的不識好歹,硬要與狼為伍,出于保護國產(chǎn)品牌的目的,我們會將事實公之于眾。”
沙建平嘆道:“何至于此。”
羅學楊幽幽道:“還不是某些人手段太卑鄙,有時候想做好事,反而更得心狠。”
沙建平默然無語,長長嘆息。
收購案陷入詭異的沉默,看不見的爭斗在水下沖突,直到某天青云投資突然跟華夏魔水召開發(fā)布會,宣布收購達成及一系列措施,震動紛紛。
“華夏魔水會并入青云食品,成為旗下子品牌嗎?”有記者問道。
“不會。”羅學楊坦然自若,“它依舊是獨立經(jīng)營的品牌,地位上跟青云食品齊平,會在供應鏈方面達成深度合作以提高效益,但無法干涉彼此的經(jīng)營。”
“你們對華夏魔水的未來如何規(guī)劃,如何脫離當下的困境?”
“青云食品花城分公司總經(jīng)理沈長明會接手華夏魔水的事務,由他對你們做出解答。”
“我們將延續(xù)華夏魔水運動飲料的屬性返本歸源,學習可口可樂迷途知返,恢復經(jīng)典橙蜜味汽水,以一款產(chǎn)品行銷大江南北海內(nèi)海外,夯實根基之后,再順應時勢開發(fā)更多運動類型的飲料,大致不會超脫這個范圍,以免故態(tài)復萌重蹈覆轍。”
可口可樂的配方自殺事件,在場的媒體人還是有所了解的,聽沈長明這么說就明白用意,即華夏魔水以可口可樂為目標,這樣既避免跟青云食品重合競爭,還能保持優(yōu)勢,而且是最有可能拯救華夏魔水的計劃,畢竟它一身精華就在這個品牌和情懷上。
不過后半段話真是辛辣,直截了當把魔水衰敗的原因揭露出來,就是兩任總經(jīng)理不務正業(yè),一個瘋狂跨界平白消耗資金,一個癲狂推出新品自廢武功。
各路報道刊載以后,華夏魔水竟有昂揚上升之勢,背靠食品行業(yè)的大靠山青云集團,瞬間從病懨懨幾乎要死的品牌,變成消費者懷舊的回憶,重新活躍超市小賣部的貨架,簡直都不需要打廣告,光是傳奇故事足夠大伙追捧。
而青云集團也跟著增光添彩,坐穩(wěn)民營食品公司第一把交椅,看得秦厚羨慕、郭閃閃嫉妒、駱弦憤恨、何柏泉嘆息、弗蘭克咬牙切齒!
消息傳回中州,某公司經(jīng)理看到大受振奮,竟寫出萬字長信寄給羅學云,希望青云發(fā)揚作風,再救一次國產(chǎn)品牌。
“我不是國牌救星吶。”
收到長信的羅學云誠然為此人的熱忱打動,可有些東西真不是那么回事,譬如青云清蘭設立的長城計劃雖然旗號是國牌保衛(wèi)戰(zhàn),但核心目的是幫助企業(yè)煥發(fā)生機,不是為了留下一個死牌坊。
列入名單的都是樂白氏、華夏魔水、南浮、新飛、蘇伯爾之流,若是如何柏泉這般,心生退意且有好出路,相助一把即可,未必要強來。
羅學楊跟沈長明的那些說辭,泰半是為了振奮市場,讓消費者再度想起和接受這個品牌,假設收購過程中,華夏魔水冥頑不靈,青云投資同樣不會強求,只會如達能入股樂白氏那樣,攪得同一食品難受,揭露他們的貪婪卑鄙面目,打擊對方的品牌形象。
無利不起早,商業(yè)公司的運作可能會考慮情懷,但大多時候還是得把成本收益放到首位。
寄信者來自雙惠,是肉聯(lián)廠時期的老員工,聽聞地方要把股份全部出售引進外資,心里很不是滋味,他形容是家鄉(xiāng)養(yǎng)出的金花要被別人摘走,希望羅學云替中州留住這朵金花。
而這恰恰是羅學云最為難的地方。
華夏魔水的李縱橫、哇哈哈的秦厚以及雙惠的龍烷,本質(zhì)上都是一種人,創(chuàng)業(yè)履歷也極其相似,都是做生意沒有本錢,借地方的雞下蛋,賣蛋換錢再養(yǎng)雞下蛋,如此慢慢發(fā)展起來。
很顯然,三人的個人能力非常重要,否則地方養(yǎng)雞為什么瘦骨嶙峋,他們養(yǎng)雞就膘肥體壯?任何人都沒法否認這個道理,包括他們自己也很信服,認為論功行賞多勞多得,要求自己那份理所應當。
常用操作就是管理層收購,所謂MBO,中間又延伸幾個問題,功勞無法量化,或許薪水不夠答謝你的付出,但是直接授予你股份作為酬勞,誰都不敢簽字,甚至你開出真金白銀收購,都得疑慮是否賤賣,而連真金白銀都掏不出來,憑借貸款或者預支企業(yè)以后的利潤收購不是更顯得天方夜談?
所以聰明人想到引入外資,有形的資金和無形的品牌讓他們帶著某種光環(huán),即便他們的價格更低,也不虞什么風險,一是順應大勢,外資落戶就是成績一件,二者人家許諾了后續(xù)更多資源的投入,可能沒有落實,但當初是那么說的。
三人中李縱橫最失敗,非但沒有成功還潦倒落魄,心血付諸東流,秦厚則最成功,以高盧達能為工具,引進來踢出去,成功將哇哈哈落入兜里,多方獲益你好我好,而且生前名不差,身后名顧不上也無法說什么。
龍烷居于兩者之間,同樣借助外資實現(xiàn)企業(yè)改制,最后反吞外資成為掌控者,幾乎把雙惠變成家族產(chǎn)業(yè),牢牢掌握控制權(quán),年邁之姿仍舊霸著董事長不去,可惜釀就廢太子之變,生前名就毀得一干二凈。
出于這種情況,羅學云對雙惠也缺乏那種深厚的情懷和國牌情感。
另外,跟這位寄信者不同,他高屋建瓴更能理解地方為什么這么做。
首先就是囯策要求地方減退競爭性領域,這是大勢所趨,其次雙惠興衰系于龍烷一身,不滿足龍烷的利益訴求,金花或許就要凋謝,誰敢承受這種風險?不如成人之美,好歹能留住總部和主要生產(chǎn)基地獲得稅收呢。
思慮再三,羅學云決定把選擇權(quán)交給學楊,也算對他的考驗。
時已深秋,羅學楊剛剛做完華夏魔水的收尾工作,沒怎么緩口氣便接到轉(zhuǎn)來的長信,當即震撼得無以復加,并非因這位雙惠職工震撼,而是羅學云的口吻。
全權(quán)交由他負責!
只要他判斷可行,允許他爭取各方資源一路操盤完成,若是他判斷不可行,只需要替羅學云回一封表達歉意的信。
羅學楊心在狂跳,想抽根煙,幾次都打不著火。
履職青云投資以來,無論投資玉闌啤酒,還是拆分青農(nóng)發(fā)展上市,抑或者震動神州的華夏魔水收購案,都是羅學云下決定調(diào)資源,由他負責制定方案和執(zhí)行,誠然允許上下波動的范圍很大,可實質(zhì)上仍舊不算獨立飛行。
說白了,投資管理一道,他還沒有從學云手下出師。
眼見同輩如田秀禾羅學祥,后起之秀如范興宗劉明理,盡皆獨掌一方聲威凜凜,說自己不心動那是哄鬼,他也想領銜干一件大事,譬如投資一家小公司做大或者并購實力很強的集團,證明自己并非學云羽翼庇護下才能做事。
可這動輒數(shù)十億資金,影響成千上萬人的大項目,還是讓他手心出汗,遲遲不敢下決心。
“約田秀禾林英勤李有德明天開會,通知許真余秋秋參加。”
羅學楊盤算良久,最終決定干他一票,也不枉自己擔任過青云投資的副總裁,掌控過幾十億資金。
田秀禾得知事情原委,當即贊嘆:“大哥做的好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