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李敏見到出差未歸滯留江城的羅宗衛，倆人在小飯館吃飯，原本商量一會兒看什么電影，可他倆都事業心很重，聊著聊著話題偏向工作。
“前兩天你們公司的風味小零食項目來雷云打廣告，我照你青寵樂園寵物珍藏卡的思路，推薦他們選擇剛出道，名氣還沒打出去的新人演員，一推推出去倆人，整整三支廣告。經紀部門專門請我吃飯，送我好些禮物。這法子厲害，我感覺能當門生意做。”
“沒那么簡單。”羅宗衛微微搖頭，“盲盒扭蛋說是碰運氣，設計機制很模糊，作為贈品還好，直接做商品容易有法律風險。”他頓了頓，確認李敏沒有反駁，繼續道：“是誰的項目，青食還是金雨？”
“你們公司！”李敏重讀強調，“連青寵樂園都拆分子公司，跟青云隔著一重山兩重山，還以青云人自居嗎？就算說集團也是青農發展，聯系不到青云。”
“要看控制關系而非層級，經營文件上表明關聯，不管子公司孫公司都是集團一員，不過說這些只是名頭響亮罷了，公司是獨立法人，除卻這層關系，日常經營還是過自己的小日子。”
“所以你知道是誰嗎？”
“我還真不清楚，阿昂主要做火腿腸，也在開發其他口味，說不定雞肉腸鴨肉腸，花英同樣有食品加工的基礎，涉足小零食正常。”
“羅副主管不怎么行啊，對公司情況這么陌生，將來怎么去總公司運籌帷幄。”
“不在其位不謀其政。”羅宗衛不在意她的調侃，“選了誰？”
“說了你也不認識。”
“小瞧人，那么多劇組借汪汪，我還是打過不少交道。”
“路毅，大路的路，毅力的毅，認識么？”李敏不屑道。
羅宗衛忙顧左右。
李敏哼道：“小樣，挑戰我的專業，你連小拇指都比不上。”
羅宗衛拜服。
“你最近在忙什么？”李敏問道。
“還是推廣。”羅宗衛表情一下子嚴肅，“近幾年國內寵物行業變化迅速，越來越多飼養者將寵物當作伴侶動物和家庭成員，而非看家護院、抓鼠滅害的生物工具，從飲食到呵護標準全面上升，外國品牌看中市場競相涌入。
青寵樂園勝在起步早，以出口業務跟住世界寵物糧食的發展水平，缺點是偏科，只是做貓狗寵物糧厲害，沒法像瑪氏一樣借助寵物護理的渠道爭取客戶形成黏性。
而今之計就是維持品牌影響力，保持專業寵物糧食的形象，說白了，多打廣告，在都市劇植入青寵樂園使用場景的潛移默化手段和拿下電視臺時段贊助搶曝光雙管齊下，硬燒錢。”
李敏好奇道：“你不是說過貓不義狗不離構建青寵樂園品牌就是介入寵物行業上下游嗎？怎么上陣時不用。”
羅宗衛解釋道：“國內相關行業剛有苗頭，不如瑪氏深耕多年，我們非要在這方面對抗，屬于以己之短，攻敵之長，等同自廢武功。”
“明白了。”
“我們打算贊助一部狗狗為主題的電視劇或者動畫片，在主人公手里青寵樂園的寵物糧食就像孩子們的零食，每個貓貓狗狗都追捧，一有空閑就吃，插入各種情景，你覺得如何？”
“很有創意，就是成本會不會太高，我感覺以你們的體量這樣花營銷費壓力很大。”
“占據市場搶奪份額的階段，別說沒利潤哪怕借錢也要扛下去，此時退一步，將來奪回需要付出十倍百倍的代價。”
李敏咋舌不已：“有這么嚴重？”
“青寵樂園沒想打一槍就走，而是跟青云一起持續經營下去，自然不能在這關鍵時候軟腳，將來白白后悔。”羅宗衛慷慨激昂說完，倆人無工作可談，陷入死寂的沉默。
他想切入正題，總是過不了心里的坎，以己度人，羅宗衛實在無法強迫別人犧牲。
“我在青農發展慢慢穩定，大概幾年內不會換工作，你……”
“男子漢大丈夫，有話都不敢說嗎？”
“我們可以嘗試走入結婚的流程。”
“結婚以后兩地分居，做周末夫妻？”
“你可以來陳清，青云集團品牌宣傳的工作跟你對口，還能更輕松。”
“那我在雷云廣告撲騰這幾年的辛苦怎么辦？付諸東流么。”
“青云前途不比雷云差，你做項目經理辛苦，到品牌宣傳可以做管理，是升級。”
“收買我？”
“我希望有兩全之法，否則這條路走不下去，談一年兩年三年，終究要面臨這個局面。”
李敏沉默，羅宗衛也沉默，沉默地結賬離開，心事重重走在大街上。
“拿份報紙。”
李敏快走兩步，將搭在繩上顯露標題的報紙取下，羅宗衛眼神不錯，業已看清大字標題。
【福布斯湖潤百富榜公布，XX家族位列榜首】
“又來？外國佬真喜歡搞這種排名榜單，唯恐天下不亂。”他快速掃視榜單，瞧見轉載媒體夸張的形容，下意識不舒服，貌似諂媚，恭賀經濟發展之成就，涌現這么厲害的富豪家族，暗里又不少譏諷，似包藏禍心，挑動大眾眼球針對。
“以前也有嗎？”李敏問道。
“四五年前吧，福布斯就搞過內地榜，引來一眾質疑和批評，沒堅持下去銷聲匿跡，現在改頭換面重新再來，真是牛皮糖不死心。”
“人家就是做這個生意的，你不讓人家干豈不是斷它財路？這也說明世界媒體認可神州成就，沒當蠻夷之地忽視。”
“呵呵。”
“怎么沒看到羅總？”李敏稀奇道，“青云優選鼎鼎有名，難道不夠跟這些人一樣列個羅氏家族、羅家兄弟！”
羅宗衛沒好氣道：“我看你也是唯恐天下不亂的家伙，上榜有什么好處，人怕出名豬怕壯，樹大招風。”
“關鍵羅總已經出名，任誰喝著青云食品的飲料都不能不尋思青云和羅總吧？”
“那是你，多的是人只想吃雞蛋，不想認識雞。”
“老板是公司的化身，老板出名，公司省多少廣告費宣傳費，會不會過日子？”
“只能說青云不是這樣的公司，不需要靠董事長以身涉險。”
“那靠什么？”
“所有職工的共同努力。”
“切~~~”
羅宗衛沒能說服李敏，懨懨地返回陳清，剛到公司上班就撞到巨大新聞，他本以為是百富榜，一問很多人根本不知道這回事。
“都在說什么？王磊。”
“青云出大事了。”
“啥大事？”
王磊用一種審視的眼光看著他：“頭，我們都是在屋外吃瓜，內情應該你最清楚，還問我。”
“我剛從外地回來。”
“那保密程度還蠻高的。”
“到底啥事！”羅宗衛本來不急，被他這樣賣關子氣都郁積起來。
“怎么說呢，就是商討青云何去何從，將來以什么樣的面貌繼續奮斗下去。”王磊一副神秘莫測的樣子，“聽說方案很炸裂，讓人意想不到的那種。”
“焅。”羅宗衛向他翻轉大拇指，轉身去找廖向東。
“我沒什么消息。”廖向東神色復雜，“就算有消息，小衛，也與我們無關了。”
羅宗衛愣住，下意識道：“怎么會無關呢，都是青云旗下。”
廖向東無奈搖頭：“你去青農問吧。”
思來想去，羅宗衛還是坐不住，看樣子是件大事老爹卻沒通知情況，讓他有一種遺棄孤島的感覺，那種大家都知道他不知道的恐慌。
青農就在附近，他索性步行前去。
若以分別心看人，則萬物皆有分別，羅宗衛懷著古怪的念頭過來，頓覺所有人古怪，氛圍不對勁，沒有尋常時光的寧靜祥和。
“小姑。”
顧不得物色人選，看到熟人就叫住。
“鎖兒，有事嗎？”羅學鵲問道。
“集團是不是有什么事發生，氣壓這么低？”
“連你都坐不住了。”
“就一拃遠，打個噴嚏都能聽見，我想不關心都不成。”
“也是，估計很多人都跟你打聽情況。”羅學鵲道，“跟我來。”
羅宗衛跟進小會議室，不多時羅學鵲取來一沓文件，摸起來不薄挺有份量。
“你看看。”
不用叮囑，他已速讀起來。
開篇是羅學云簡明扼要的口吻講述當前青云集團的情況，總結起來就是企業愿景未能統一，在不同公司之間有差距，兩青云待遇好，其他子公司待遇稍遜一籌，更添控股公司錯綜復雜，極其難處理，但青云還要邁步向前，不得不理清頭緒。
這幾段他看得很明白，先前也聽老爹講過類似話題，產品線有強有弱，盈利能力亦有高下，根本不可能保持所有業務平均工資，區分兩青云和青創青投本意是好的，希望那些薄弱的產品線能在扶持中壯大，給他們一個經營下去的機會。
只是造成的實際結果不如預期，集團嫡系全資孫公司不如青云食品合資公司，薪資待遇差一截，業務競爭也要讓，說起來一個集團，分出三六九等很沒道理，難道青創天生不如人？要把好業務好職工拱手相讓，不能染指同類競爭嗎？
尤其是被視作青云真職工的利潤分紅，縱然有些崗位比兩青云掙得多，面對這個待遇也會感覺自己是雜牌，不是真青云人。
羅學云在文中沒有遮掩，直言這是無奈之舉，農業食品都是投入重資產多，收益利潤低，必須以漫長時間的經營削平設備廠房等成本，再以規模產出累積利潤。
在研發生產和擴張銷售渠道這種投入一刻都不能停的情況下，沒有多少凈利潤可以分紅，人數越多越少，甚至都要低過正常獎金。
既然大家都有微詞，不如由自己決定集團命運，而后框框擺出三個方案。
到這里羅宗衛就看得有些吃力。
甲方案叫蒙德拉貢合作社模式，旁邊還有標注，說是一家特殊的企業模式，做到西班牙前十，實力很強，神州也有人推崇這種經營模式。
一項項條款頭痛不已，光是閱讀就感覺相當復雜，粗略講就是堅持“勞動高于資本”，職工一人一票合作治理企業，中間有大段說明都是講這個模式怎么運作，怎么保障職工權益和企業長期發展。
照這種模式經營的企業說是職工的并不過分，遠比青云當下的調和更直接，最關鍵它能解決獨資合資的問題，因為要繳納一定收入才能入社，是不是成員屬性明顯，不以所在公司和崗位有區別，你沒加入就不享有，簡單粗暴。
羅宗衛沉下心繼續看。
乙模式是國際現在比較流行的ESOP員工持股計劃，普通職工購買企業部分股票擁有部分產權和管理權，組成職工會跟高管股份平臺聯合控股公司，有些LP和GP的意思，同樣堅持職工分享公司發展紅利，參加者必有，也是Pay for Performance的理念。
丙模式終于通俗易懂，無需考慮股權和管理問題，而在公司章程上約定利益共享的理念，以高工資和獎金作為基礎，涵蓋節日福利、企業年金和青云公益領銜的子女教育福利等輔助條款，將理念貫徹實行。
最讓大家議論的利潤分享沒說取消，但是不再固定，以其他方式用在職工身上。
羅學鵲見他看完，問道：“感覺如何？”
“深邃復雜，搞不明白。”羅宗衛如實回答，這是他最直觀的感受，云里霧里，迷迷糊糊。
“你是個正常人。”
“是夸獎嗎？”
“如果正常人都是夸獎，未免不正常的太多。”
“小姑會怎么選？”
“沒什么用。”羅學鵲淡淡道，“企業能發展有利益，才有分的基礎，理念再好能當飯吃？”
“不正是用好的理念吸引志同道合的隊友，才能把企業經營好嗎？做生意第一步，分清誰占多少股份，拿什么好處。”
“如果是那樣，還有什么談的必要，老青云是學云出錢，中間引入高管與核心骨干，占多少股份，拿什么好處已然說明，為什么要換要改。”
“因為青云在壯大，業務在調整。”羅宗衛認真道，“必須重申自己的愿景，堅持自己的理念，才能大步流星坦然向前。”
羅學鵲嘲笑道：“今日有此理念，難保明日仍懷有，對普通職工一樣，對股東同樣如此，世間沒有雙全法，又要如來又要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