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陳助理沒有額外的意思,只是覺得農戶單純種地未必能達到這種收入水平,而若做工,則嚴重依賴公司,其風險遠遠高過踏踏實實一塊地擺在那里,任由春種秋收,然而說者無心聽者有意,更因這有意,常常無法判斷是否無心。
不行不能不配不服之間的界限,便無法分清,所以忠奸難辨,所以恩怨情仇。
接下來的路程,陳助理終是不敢隨意搭話,只是默默看默默記,事實擺在這里,沒有青云農業,田集是不可能有錢蓋這么多新房子,還能修水庫通自來水,搞得跟城區似的,可若非要強調這些住進新社區的村民,主要靠工資獎金和經營收入而不是種地收成,總是有些怪味。
聽說鎮上的中學是青云田集合辦,費老專家點名要看看有什么不一樣,不看不知道,一看眼花繚亂,花草藤蘿,清池佳樹,哪像個學校,根本就是花園嘛。
“社會辦學就是豪氣,這校園建得花團錦簇,跟以前山院私學差不多。”費專家問道,“學生交得起學費嗎?”
“我們做學校是為社會公益和職工補貼,不追求填平成本和盈利,學雜費收項很低,還有大量獎助學金名額。”羅學云解釋道,“旨在鼓勵本地職工送子女讀書和解決外地職工兒女留守的問題。”
費專家道:“念書這事從來不易,你能做到這個份上,當真是盡了心力。”
知識改變命運,縱然不能學成文武藝,貨與帝王家,靠讀書上學謀得前程,僅是為生活而言,也要念書識字,否則將來越來越復雜的工具都不會使用,連電視機都開不了。
青云一中旁邊就是小學和幼兒園,幼兒園主要是游戲和益智活動,不追求教學多少課本知識,能起到托兒所作用就很好。
實打實講五六歲以下的兒童,如果不是拴在長輩身邊,走一步跟一步,很容易出危險,掉進水缸,從高臺階墜下,玩耍鋒銳的利器損傷自己等等,幾乎防不勝防,可長輩哪能全心全意護著孩子,什么事情都不用做的?
大部分人都是手停口停,全家人都得忙活著吃飯問題,即便偶有閑暇,屋里屋外的家務也多得很,難說停得下來,于是家長習慣性讓大孩照看小孩,順便幫忙做些散碎家務,這便耽擱入學率。
托兒所因此相當重要,能保障父母安心工作,也是青云公益最早要做好的學校,比小學都優先。
“爸爸!”
正在活動室打鬧的月月,瞧見羅學云走到門口,絲毫不畏懼跟著的一群生人,噔噔就跑過來要抱抱,很快屋里響起此起彼伏的“云叔叔”。
“你家姑娘啊?”
“對,還有個小子,月兒,叫費爺爺好。”
“費爺爺好。”
“誒呦,真可愛,跟個瓷娃娃似的。”
五花八門的玩具和活動器材,引來費專家連連點頭,對孩子的精神頭更是頻頻嘉許,健康活潑有生命力,充滿未來的希望。
“看到這些孩子,我想很多不理解你所作所為的人,大致可以有所感悟。”他道,“這種心情跟我們當年浴血救國是一致的,都希望能有更好的未來,孩子們能幸福快樂地活著。”
羅學云沒有謙虛,坦然道:“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誠然我不夠格使天下大同,至少身邊人眼前事能多盡一些力量,也算是人生無悔。”
費專家輕拍他的胳膊往外走去,羅學云將女兒交給帶班老師跟上,馬上要一年級,月月在學前班也呆了很久,能說通道理,知道在學校要聽老師的話,守學校的規矩,沒有纏著不讓走。
午餐定在田黃飯店,青農后勤專門安排的,以清淡健康為主,惹得費專家連連夸贊周到體貼。
“做農業好啊,吃到嘴里都是新鮮的,蔬菜從離地到上桌就幾步路,鼻子靈的還能聞出田野清香,住村里有福氣。”費專家笑道,“城里方便歸方便,啥東西都是二手的,不是別人精心準備送來哄人,就是挑挑揀揀丟來騙人,哪有一粥一飯親手做成舒坦。”
羅學云肅然道:“費老放心,青云出產的食品,務以健康安全為先,外地客戶上桌的跟本地人吃的都是同一個標準,僅僅是近水樓臺先得月,可趁著時令吃一些新鮮的而已,平常一樣會買青云的脫水菜干菜鹵菜等,保準青云的產品是我們自己先入口,不搞兩樣和雙標。”
費專家道:“你怎么老跟我打官腔,還能不能好好講話?”
“我是領了任務的,既要做好接待,不辜負地區的信賴,也要隨時維護青云企業形象。”羅學云一本正經道,“這個就是專業。”
眾人哈哈大笑,沒想到羅學云來這么一套。
飯后稍歇,避過正午炎日,費專家才動身前往黃崗,到他這個層次,時間往往不由任性,無法在陳清呆太久。
越下鄉,則越有傳統鄉村的味道,戶居是零零散散,一簇一簇的,沒有坊市那種嚴密的結構和社區精心的設計,人和物都是散開,圍繞著農田自由著的,當然,店鋪的招牌稀疏起來,換成一個個洋溢真誠笑容的臉。
至黃崗時,達到一種巔峰。
村民有錢,村部就寬松,能進行更多提升和建設,包括精神物質兩方面,再加上“先進現代生活方式”的代表羅學云做活例子,氛圍與田集這么近都有差別。
“山離得更近,風都清澈了。”費專家感慨著,干凈整潔,蓬勃旺盛,他作為一個外來者,所有刺激都是新鮮的直接的,給予強烈的沖擊。
聞聽此言,愣是沒吃午飯等到現在的曹國宏心滿意足,軍功章有我的一半,我高興。
因是工作日,外面沒有年輕人游蕩,都是老頭老太帶著奶娃娃瞧熱鬧,此情此景更讓費專家動容,所謂老有所養,少有所依,村子老人孩子過得好,才是真正的好。
他熱情跟大家打招呼,去看了村文化廣場,看了張貼的文明紅黑榜,看了村民能瞧電影的禮堂,還有朗朗書聲的小學。
“不錯不錯,室外操場室內體育館齊全,刮風下雨不耽誤體育課,教室有電扇有電燈,孩子上學條件舒坦,看來你沒有只是顧著青云學校。”費專家夸獎道。
“我其實挺希望孩子在村小上學的,只是要以身作則,告訴大家青云學校沒打算敷衍亂來,才把孩子送到鎮上。”
村民都富裕起來,有送孩子讀書的熱情與期望,怎么會愿意家門口的小學不成器,何況羅學云自己除了以身作則,佐證青云學校是認真的,同樣不能厚此薄彼,對“母校”視而不見,論設施條件是不差的,師資可能稍弱。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誰體格大就能吃的多,自然規律如此。
黃崗的農田同樣得到極高評價,作為最早接受科技農業生產理念的村民,很慷慨地將耕地聚攏在一起,建成生產示范基地,他們作為青農人,實在不能接受其他同事家里的地,比自己村耕種得標準。
即便臨山丘陵高低起伏如波浪不平,不可能改造成整齊劃一,機器最熱愛的作業田塊,青農還是盡了自己最大努力,修路挖溝筑田引渠開塘,以提高生產效率和科學規范。
符合科學的自有一種美,不管它是農田還是建筑。
沿著田埂從圍子上坡,悄然來到羅學云家門口,望著環坡而建的農村小院,被樹木花草掩映,狗狗們跑來跑去,鳥兒們飛來飛去,費專家啞然失笑。
“整一個世外桃源吶,怪不得小羅喜歡住在鄉下,原來是看不上城里。”
他的夸獎出于精神感受,是上羅坡有那種舒坦寧靜的風致,故而光明磊落地講出來,陳助理就不同,看到羅學云家實實在在的普通小院,不是青磚黛瓦,沒有雕梁畫棟,門窗家具都能看出是很現代的東西,并非講究奢侈格調的那些花頭,想表揚都說不出詞。
多少人發達之后,先把自己家改成皇宮別墅,衣食住行全要考究,哪有羅學云這樣,寧愿捐建教學樓,寧愿修橋鋪路,都沒改造裝飾一下自己的家。
這境界已經遠超凡俗。
“村里老規矩是家里來客,一定要開火吃點什么。”羅學云一邊倒茶,一邊閑話,“但是年輕人有新派頭,得尊重客人,費老要是肯賞光,我就去忙活忙活,費老要是沒有雅興,咱就喝點茶水吃些點心解解乏。”
“新派頭好,新派頭好,上了年歲,沒那么好胃口,主人家非端上來一碗面,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好叫人為難。”費專家開懷大笑。
“可不是嘛,今時不同往日,光景變了,風氣也要跟著變,往年吃不飽飯,怕客人不好意思空著肚子回家,才愣是要留客,現在留客吃飯要看看感情到不到位,愿不愿意花這份時間消磨。”
“有理有理。”費專家道,“西屋這是個藥房嘞,你還會行醫呢?”
“那可不,正經有證的。”羅學云笑道,“現在就是當個樂趣,事情太多,沒法背著藥箱走街串巷,鄉親們來找我也常找不到人,多是做一些食補的方子,釀些藥酒什么的。”
“多面手啊,了不起,我早先也是學醫科的,后來改成社會學,咱們算是同道中人。”
“不敢比不敢比,我不過是半路出家,您可是跟魯迅先生一掛,以文學和社會學救世界的,”
“呦呵。”費專家眼睛一亮,“小羅說出這種話,咱們就是真同道了,誰說青云商業就不是在救世界呢。”
羅學云眨了眨眼睛:“沒上過大學,沒改過學科,到底差了一截,不正宗是不是?”
費專家先是一愣,而后捧腹大笑,連連鼓掌。
“有趣有趣。”
等笑聲止息,故事到了結尾。
“我該走了。”他說道,“小羅好好干,若是有機會再次玉闌行,我還會來看青云,希望那時陳清又是不一樣的光景。”
“君子一言快馬一鞭。”羅學云伸手,露出燦爛的笑容。
費專家緩緩擊了一掌,道:“關于青云模式的經驗,我期望你們自己能出一個總結,既是記錄,也能給人以參考,將來有人鉆研或者借鑒能有個模板,不枉你們辛辛苦苦磨過一遭。”
“我答應您。”
“小陳,給小羅留個通訊地址。”他悄咪咪道,“青云有什么新收獲和問題,可以給我來信。”
羅學云心中生出一股暖流,仿佛親人叮囑后輩似的,慈祥和藹,無端想起過年,那些上了年紀的長輩也是這樣,湊在耳邊悄悄說,想吃糖果來找奶奶,奶奶給你買。
“等等。”他閃身進屋,取出一個盒子。
“呦,還有贈禮呢。”費專家打趣道,“我可不隨便收老鄉的東西。”
羅學云同樣壓低聲音:“我觀前輩行走呼吸,似有很多痛苦,特贈專門炮制的藥丸,有舒筋活血通絡理氣之功效,可以療養身體,萬望保重,將來有重逢之期。”
“藥丸?”陳助理連忙上來阻攔,“費老不能隨便吃藥。”
你耳朵倒挺尖,羅學云甩去埋怨的眼神。
“既然是小羅的心意,那便收下。”費專家輕聲細語,“我出門在外沒帶什么東西,剛好你屋中有筆墨,便送你幾個字吧。”
羅學云十分見機,把筆墨紙硯拿到八仙桌上開始研磨。
費專家筆走龍蛇,不多時白紙上留下十六個字:腳踏實地、胸懷全局、志在富民、皓首不移,而后寫上贈學云,落款留印。
“這是我一生追求的理想和事業,贈給你。”
羅學云小心接過,認真道:“共勉。”
返回地區的車程是冷冷清清的寂靜,誰都沒有說話的興致,只有司機穩穩當當開著車。
到了酒店,任由青云商務跟地區的人做交接,羅學云則扶著費專家走進大廳。
“費老。”
“嗯。”
“您說人生就是短暫的相逢和長久的離別,我說許多短暫的相逢勝過一生,珍重。”
費老顫抖回頭,看見的是羅學云一去不回的堅決背影,陳助理心中長嘆,怪不得人家被欣賞,確實是知音知己的同道,不光事業,還有生活,只一句話勝過千言萬語。
“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