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學云淺淺一笑:“過獎。”
費專家望著整齊的田塊,問道:“小羅很推崇機械化生產么?”
“一個人能拿到多少工錢,取決于他單位時間內創造的價值,鐮刀搶收的麥客再能干,一天不過畝許,然而駕駛收割機,將是他的幾十倍,以時間累積攤平機器成本,收入可以預料。
青云若不能跟上腳步,等同輸在起跑線上,休說跟國際巨頭比較,便是國內同行都遜色很多,本地農業生產出來的東西,難以帶來足夠的收益。”
“一路走來,青云合作的生產示范基地并不多,就像你說的,純粹種植養殖不占業務大頭,又何必耗費這么大的成本改造農田,引進機械?”
“還是那句話,青云是家有愿景的企業,不單純為自己考慮,也為家鄉擔憂,倘若鄉村經濟發展不起來,年輕人不得不外流,則耕地勢必荒廢,必須有更高效率的生產方式或者讓種地這件事的收益能留住一部分人。
我不是危言聳聽,已有不小苗頭,譬如玉闌從前是稻麥輪作,一年兩耕,現在有不少地方兩年三耕,或者一年一耕,水田不種麥寧可荒著。”
“或許是休耕,恢復地力呢?”
“化肥產量越來越高,農戶不僅買得起,還有意愿買,能買得到,只要糧食產量較歷史數據增加,則沒有休耕的必要,一般都是家里年輕人外出太多,掙到的工資遠超過種地,以至于農忙時都無暇回家幫手。”
“所以你的判斷是農田耕作終究要變成公司化農場化?”
羅學云沒有半分猶疑,直截了當回答:“珍妮紡紗機發明以后,手工紡車即被淘汰,就像人們出行更喜歡坐汽車,省時省力舒舒服服,之所以步行或者乘牛,是因為眼下買不起汽車,如此而已。”
話題就此打住,費專家未在這方面過多計較,轉而問道:“陳清種植的農作物種類很豐富,不止是小麥花生大豆,還有很多……草?”
“是的。”羅學云點頭道,“玉闌廣大鄉村規模最大的產業還是種植養殖,家禽畜牧若要做得好,也得科學管理,包括飼料上的專業化,是以因地制宜,圍繞種植養殖上下游,咱們能立足的就多介入,每多一個法子,鄉親們就能高一分收入,也能少幾個人背井離鄉前途茫然。”
費專家笑道:“我是來看產業模式的,不是背著尚方寶劍掃蕩奸邪,你個小羅怎么老是高抬金字招牌?鄉村發展需要農業,也需要工業,需要糧食作物,也需要經濟作物。
種牧草也好,種稻麥也罷,都是生產,只要如你說的,鄉親們真心信賴,的確能帶來好處,沒誰會批評責怪。”
羅學云鬧個紅臉絲毫不以為意,反而道:“我還以為上頭下來的,就喜歡這個調調呢。”
“我算是瞧明白了,你小子面上人畜無害,心里焉壞,怪不得能混得風生水起。”
“村里人經常告訴孩子,臉皮厚吃塊肉,臉皮薄吃不著。”
陳助理暗暗咋舌,羅學云這家伙還真是不一般,竟然敢跟費老這么講話,真是古里古怪。
晚飯在陳清有間商務酒店吃的,商赟帶人招待,費專家不是多么喜歡,但飯總要吃的,不過是規格高低而已,干脆就見一面。
吃完飯順勢在有間下榻,羅學云不敢須臾離也,給家里人去了電話說明情況,就守在酒店,他自信陳清祥和安寧民風淳樸,不會有什么不開眼的鬧事,可到底擔心步后塵,哦不對,應該是蹚某陽前車,有些人成事的本領不咋地,壞事的能耐一套一套。
“小羅走了?”費專家問道。
“沒有,和青云商務接待住在二樓前面幾個房間,說是要輪流守夜。”陳助理答道,“跟我們來的人住在二樓其他房間。”
“年老竟為盛名所累,想當年跋山涉水,哪個老鄉家不能貓個十天半月,同吃同住考察研究,現在倒跟個琉璃似的,誰都小心翼翼捧著,生怕磕著碰著。”
“有事弟子服其勞,您要真想細致了解青云模式,可以讓學生或者研究員過來常住,至于您,走馬觀花地看看就足夠了,還勞累您下田地鉆樹林,助理學生什么的,不成吃白飯的。”
費專家笑道:“你覺得小羅這人怎么樣?”
陳助理認真道:“挺了不起的。”
“哦?”
“給我們開車的司機,養雞場的李嚴,看得出,都是誠心誠意佩服羅學云的,路上遇到的小學中學,都有青云捐建的教學樓或者操場,可見他這人不壞,否則得不到大家真心認同。
而那些青農生產示范基地和村辦企業、合作社,都是青云公司帶來的影響,可見他這人有本事,德才兼備,不得不佩服。”
“你倒是對他評價很高呀。”
陳助理雙手一攤:“我得實事求是,到陳清以來,路上看到太多青云字樣的人和物,工廠、汽車、人、商品招牌,連吃個飯,蔬菜肉調料都有青云出產,可以大膽預估,陳清的繁榮少不了青云貢獻。
它在鄉下引導種植養殖,在城里成立工廠生產,構建整個經營生態體系,已經很像是某個大制造企業落戶偏遠地方,直接發展成小鎮和城市。正因為如此,我擔心青云做垮,陳清立刻一蹶不振。”
費專家微微頷首:“你說得對,似李嚴養雞場出產的物資,嚴重依賴青云提供的銷售渠道,倘若青云出什么岔子,他們的生產很容易變成一鍋夾生飯。”
“這就是公司加農戶的弊端,公司角色在其中的重要性過剩。不過,羅學云應該是知道的,他既給李嚴獨立尋找銷路的許可,允許他們自產自銷,還鼓舞發展銷售公司,去接觸外界獲得信息,想必是打算哪怕青云不支,被鼓舞起積極性的其他人也能沿著這條路走下去,把產銷聯絡起來。”
“嚯,你還真當了小羅知己呀。”
“瞧您這話說的,羅學云真是很特別的人,有點像金石白玉,外表溫潤,內底鋒芒,兜得住場面,我真心希望他能把事情做成,帶領老區富裕起來,別再被人笑話苦窮苦窮。”
“明天去田集看看就知道了。”費專家道,“倘若真如李嚴說的,數一數二的好,是陳清人都羨慕的地方,大概是有希望的。”
雖然費專家把田集列為必去目標,但還真沒有一醒就去,而是參觀以青食為代表的東城產業園區和以青農為代表的西城產業園區。
親眼看到一瓶瓶一袋袋的飲料零食生產出來,費專家和陳助理對零食之鄉的計劃,有更清晰的概念,再看整個園區,都是做食品相關的,越發覺得不容易。
“青云和陳清都很鼓勵食品領域的創業,包括但不限于食品加工本身,既然沒礦沒港口,干脆就在飲食上面深耕細作,我個人還是蠻期望陳清有很多食品品牌,并且走進千家萬戶。”羅學云笑道,“全國知名零食之鄉,想要吃過癮,去陳清就對了,這場景挺酷的。”
費專家道:“玉闌地處南北之交,米面俱產俱吃,咸辣甜香皆全,倒是有這樣的稟賦,只是得看青云這只頭羊能走多遠,走多久,一盤散沙不成體系的話,就沒什么競爭力。”
“明白,青云一定好好帶頭。”
青農的車間沒什么說的,剛起步不久,規模種類都不大,但費專家對有機肥料及相關的綠色農業概念很感興趣,聽完羅學云的解釋,長久不語。
當他看到小規模試產的貓糧狗糧魚餌,更是驚詫不已,路子這么野,搞得這么寬?
“貓不義,魚歡喜,狗不理。”費老專家嘴角抽動,很難理解年輕人的抽象畫風,“名字倒是挺有趣的,只不過有市場前景么?”
“有的,只是從小眾到大眾,需要一段時間。”羅學云道,“青農也能做出口,外國養寵物和垂釣還是比較流行的。”
陳助理問道:“阿貓阿狗不是給點剩飯就能養活,還專門花錢買糧食,會有人買?”
買糧食算什么,戰斧牛排都舍得喂。
“阿貓阿狗確實如此,可要是家人就不一樣,同樣得吃好喝好,看病玩樂精心照料。”
“啥?”
“沒啥。”羅學云笑道,“有需求就有商品,真賠本會收手的。”
半上午,一行人才驅車趕往田集,路過青農總部,當然得進去一觀,不看不知道,一看嚇一跳,好像掀開一堆稻草枯葉,看到黃金寶玉一樣,極大的反差。
誰能料到越走越偏僻,眼看要進山的派頭,突然跳出這么一顆明珠,半新半舊的樓房不稀奇,電腦電視電話這些只能說是新鮮,最多讓他們微微點頭,唯有嚴密的室內培育試產研究基地,教他們無法淡定。
溫控設備、光敏設備、培養設備、檢測設備……各種導線連接著不同設備,指示燈或者熒屏閃爍光點,哪像個種地的農業公司,分明就是生化研究所。
陳助理這才明白,為什么羅學云總是講青云青云,而不是青農青食加以區分,蓋因為青食名氣雖大,但絕不能完全遮蔽青農的光彩,真正代表青云公司。
“這樣的規格,恐怕要不少成本吧?”他問道。
“是,搭建和維護的成本都很昂貴,一般的農業公司絕對擔負不起。”羅學云答道。
“那為什么青云?”
“因為青云不是一般的公司。”
“……”
費專家道:“小羅這是踐行他的經營準則,追求單位面積單位人力下,更高的利潤收益,同樣也是保障青云農業生產安全進行的基石,良種良苗良方法。”
陳助理突然有些理解費專家的擔憂,走馬觀花的驚鴻一瞥,終究不如扎根深入的鉆研,細節和未知太容易忽略,大概率只是看一眼或者看都看不到。
他忍不住偷瞄羅學云,丫的,原以為很高看他了,沒想到還有驚喜,究竟怎么做到的,短短數年時間,造就如此成績。
費專家饒有興趣打量著設備,談興卻不高,等看到新田集社區的模樣,才恢復精神頭,左看看右看看,這邊摸摸那邊走走。
路平電通,有自來水,有下水道,還有環境衛生清理,有商業街步行街公園廣場體育活動館電影院,房屋格局開闊如同小別墅,九十年代看到這個,誰不迷糊?
當然最主要的是襯托,若是沒有不遠處清晰可見的農田,正歡快生長的糧食蔬菜烘托氣氛,新田集社區再新再漂亮,也不過是凡俗。
唯有田野凌亂之間,忽然點綴一座齊整的新農村,才有驚奇的效果,就如那首歌唱的,又見炊煙升起,暮色罩大地,給人最濃重和泛濫的鄉土情思。
城市化才多少年,往前數,什么高門大戶泥腿子,誰不是住在鄉里鎮上,天天聞雞鳴犬吠,走小路田埂。
“一改土色多繽紛。”費專家忍不住夸贊,“離山如此之近,一路過來都沒多少平路的田集,居然搞出這樣一個農村樣式,厲害。”
陳助理同樣驚嘆,但他還是講出疑惑。
“這還算是農村嗎?住在新田集的人,究竟是農戶還是工人,新田集跟青食的家屬院有什么區別?”
此言一出,非止青云商務接待,連地區陪同的人臉色都不好看,因為他的話暗含一個基礎條件,就是種地收入達不到這種水平。
羅學云倒是很平靜,微笑道:“大概八九成住戶都能掏戶口本證明是農業戶口,而且從事農業生產,只是崗位相較于傳統耕種有些許差別。”
陳助理這才驚覺自己的話中含有歧義,想解釋卻不知道從何談起。
“農業從來不止是簡單的種地,農村更不是只能從事農業。”費老專家緩緩道,“往小說,雞魚肉蛋,草帽草鞋有著悠久農人副業的傳統,往大說,家具農具,陶器瓷器,米酒白酒,更離不開鄉村的滋養。
從前不少隊辦社辦企業,現在同樣有村辦和鄉鎮企業,農忙搶種搶收,農閑或進廠或做手工,可不是這兩年才有的事,你看問題還是不夠全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