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亦有同感?！毙炷峡粕钜詾槿唬c頭不已，“青云對農戶的要求堪稱事無巨細，仿佛根本不把他們當做是有經驗的從業者，檢查時亦抱著同樣的心態，評審審核之類的東西，讓每個農戶都是心里發怵。
可話說回來，我作為消費者作為顧客，看到嘴里吃的東西，是在這樣復雜嚴格的步驟中生產出來的，只會覺得安心，覺得放心，不管是否真達到美味，健康安全的理念絕對是相信的，都說外國人嬌貴，對出口產品有各種要求，現在確實有概念，怪不得青云產品創匯前茅?！?/p>
“這樣一說，情況就很明白，有一個能不斷搞來資金，不斷把盈利發給員工、用于再生產，為公司發展保駕護航，團結全公司職工奮進，以身作則參與生產勞動的創始人總裁，青云農業的成功似乎是件可以預見的事?！?/p>
余昭笑笑道：“常有人說養娃像父，養狗像主，青云農業身上有很多羅學云的特質，他能成功，青農也該成功?！?/p>
周文跟劉志成看著報告，默不作聲。
對企業和職工來說，有羅學云這樣一個老板，幾乎是奠定成功的基調，資金不讓缺，人才極尊重，發展戰略老板親自策劃，親自施行，親自把關，補習班、掃盲班、文化班，不光用作招攬新職工，還豐富家庭生活，提高職工素質。
他們對青農的成功已經沒有什么疑惑不解，只是對羅學云的好奇，越拔越高，到了不吐不快的地步。
“黃崗作為青云農業的起源地，那里青云職工最多，租地家庭最多，試產基地最多，我們有理由實地走訪一番，順便拜訪羅學云。”徐南科握拳道，“也算是感謝他對我們的照顧，有什么想說的趁機說了?！?/p>
“我同意，實地跟羅學云好好聊聊，得到他關于青農的回答，整篇報告就可收尾，進入定稿階段?！庇嗾呀器镆恍?，“他說過青云人都會配合調研工作，現在到他，同樣躲不了?！?/p>
四人相視，哈哈大笑。
“情況又不一樣。”
到達黃崗的徐南科等人，放肆打量四周，感覺很不一樣，發出如斯感慨。
“如果說新田集風格接近城市，學校醫院商店活動中心公園這些，強調的是社區概念，黃崗更像是農村，當然是新農村?！?/p>
徐南科深深吸氣，感受沁入心脾的田野味道，說出自己的論斷。
“黃崗更散更自由更貼近自然?！?/p>
余昭聽完大笑。
“沒必要扯得那么玄乎，無非是新田集職工多，下班以后若無副業或瑣事，能逛公園走步行街看電影做運動等，黃崗農戶多，哪怕田地租出去，也在侍弄雞鴨，擺弄吃喝，即便是聊天，手上都帶著活，更有生活家長里短?！?/p>
順著余昭的目光，徐南科看到檐下圍坐的一群大娘小媳婦，她們追著陽光的落點，坐著帶靠背的小木板凳，面前是竹筐，一邊擇菜一邊說得興高采烈。
三四歲的孩娃，拍著皮球，拽著玩具，跑來跑去，軟黃毛色的土狗趴在地上，眼神卻盯著小孩，仿佛時刻準備出擊，保護孩子別受傷。
徐南科難免想到自己小時候，那時農村鐘表很少，都是看著日頭，憑借生物鐘一日兩餐或三餐，除非搶種搶收，大多時候都是不用著急的，因而跟人的交際，跟親戚鄰居打交道的本事，成為最重要的學問。
封閉禁錮的熟人社會，不像城市什么都有專業分工，你不必認識他，只要付錢就行，在農村更依賴親戚朋友。
青黃不接吃不飽飯，天氣變化著急收獲，蓋個豬圈牛棚廚房廁所，乃至于孩子出生，找人接生，這意味著你必須維持好關系，哪怕是委屈自己，否則真的很難立足。
你是誰的兒子，是誰的孫子，又是誰的爹，誰的爺，真的很重要，個人的地位不完全取決自己，亦取決家庭在村里的權重。
徐南科竭力收回眼神，長嘆一聲繼續向前走。
青農科技小院真的引人矚目，于茫茫一眾屋子中間，頗有點鶴立雞群的味道，升起的國旗很有神圣感。
“青云農業、青云農業黃崗生產基地、青云農業科技小院……嚯，這牌子寫的，有那味了?！敝芪臉泛堑?，“看著這就是青云農業起源的地方，辦公樓現在改成什么生產基地科技小院，似乎不光能開會，應該有吃住的地方。”
劉志成揶揄道：“咋地，喜歡上這地方，打算常住了？”
“嘿，你還別笑，若不是黃崗離家太遠，工作生活不太容易，我真想留在這里，比老家舒坦?！敝芪男Φ?。
徐南科道：“好了，別再鬧騰，去跟青農接待員說一聲，我們正打算到羅總家里去拜訪。”
順著明晃晃的水泥路往前，上坡下坡拐來拐去，很有一種在大地的浪頭上弄潮的味道。
“哇，別有洞天。”登上羅坡，情景又是一變，風光明媚鮮艷，站在高處能俯瞰黃崗村，周文忍不住贊嘆。
“荒僻中取寧靜，羅學云一直住在這樣的地方，可見至少堅持言行如一，怪不得大家都當他是親人是自己孩子，都住村里可不是么？”劉志成亦是夸獎不已。
說曹操，曹操到，四人正聊著羅學云，就見他站在自家門口，朝著眾人揮手，
“這邊來?！?/p>
羅學云并沒有指望徐南科等人發揮什么作用，只是覺得千里迢迢不容易，又是易宗陽交代過，好歹招呼一頓，別讓他們回憶這段經歷，俱是乏味枯燥，沒有什么新鮮愉快的地方。
現在找到自己，不管怎么說都要迎上一迎。
迎門就是堂屋，上午的陽光順著門戶流進來，照得沙發暖暖的，桌幾上泡有熱茶，看盒子的logo果不其然也是青云公司出品。
挺好的，自家人做的東西，自己人敢吃，敢拿出來待客，這是十足的自信。
“香氣撲鼻，好茶。”徐南科贊嘆道，“我們來田集辛苦羅總費心?！?/p>
“說的什么話，村里人的規矩，有客登門必定好酒好菜好煙好茶好招待?！绷_學云擺手道，“你們就算是來玩的，我都得好好著招待，希望你們沒有白跑一趟，能玩得盡興，何況現在你們還肩負著任務，我怎能不盡好地主之誼？”
“不光是好茶麻煩，還有青農職工田集鄉親，叨擾這么多天，怎么都要說一聲謝謝?！?/p>
“把謝謝放進報告里罷，要是領導們能看到翔實真實的報告，對玉闌陳清對青云農業有些許關注，我就得代表鄉親們感謝你?！绷_學云笑道，“還順利嗎？”
“挺好的，再窩個十天半月，就能收尾?！毙炷峡聘杏X氣氛差不多，切入主題，“我想請問羅總，對青云農業的經營，有什么特殊的考量么？”
“不好意思，這個話題太廣泛，我不太知道如何回答，什么叫特殊的考量？”
“就是……”徐南科斟酌再三，道：“你經辦青云農業，是否將它視作賺錢的營生，發財致富的機會？”
“當然，不賺錢不發財還創什么業，在家躺著舒舒服服不痛快么？”
“但青農賺的錢絕大部分都回到陳清當地，回到那些相關人身上。”徐南科緊緊盯著羅學云，道：“你能給我們解惑，為什么要這么做？不覺得青農在職工身上，耗費太多成本么？”
“知道優選超市么？”
“知道，聽說也是羅總搞的，算是青云農業的銷售渠道之一?！?/p>
“不錯，優選的誕生就是為了銷售青云食品，而青云食品則是為了加工青云農業的出產，而青云農業的創辦，則是為了解決陳清田集這片土地上的人們，吃飯穿衣上學看病等等問題。”羅學云淡淡道，“于我個人而言，對財富的要求沒你們想象得那么高，真要追逐利潤，反而是舍本逐末?！?/p>
“我理解羅總的想法，只是我們想知道這樣考慮的原因，對其他人來講，是當作優點發揚光大還是當作缺點視而不見?！?/p>
“這就看你們怎么寫，經濟就像水，光是水滴水坑活不久的，只有無數水滴聚集起來，匯成大海才能一起抵御風險。
對青云食品來講，無論是不是青農職工，消費者都得有錢才能購買青云產品，形成一個相互促進壯大的循環，青云暫時沒有余力，只能顧及少數一部分，但他們能成為一個標桿，帶動周圍，最終都越變越好?！?/p>
羅學云雙手一攤，比劃著。
“錢從左手傳到右手，又從右手轉回左手，在這中間，企業壯大，職工生活變好，周圍人被鮮活的例子吸引，開始認識并接受新生活，既然是總裁，當然要著眼全局，不計較三瓜兩棗摳心摳肺?！?/p>
徐南科若有所思，扭頭看向余昭，眼神不斷示意。
“想說就說，既然問了，就問個明白，別帶著遺憾回去，不清不楚多難受。”羅學云微笑。
“羅總似乎不是用普通的買賣思維做生意，而是站在地方的角度，做了許多額外之事……”
“說白了就是放水養魚，只要有錢，哪怕一塊石頭都能炒成天價，若是沒錢，救人性命的吃食都買不起，貧窮地方難做商業，很大程度上就是因為顧客沒有消費力，會把企業餓死，所以才有高手行家都擠在大城市，爭鋒狹路相逢勇者勝。
青云公司能活下來，能做大，主要靠出口市場，然后是江城市場，而后是全國市場，光靠玉闌一地，會脆得跟窗戶紙一樣，一捅就破。
于我個人而言，是很難眼睜睜看著青云誕生之地的鄉親們，買不起他們生產的東西，不以吃青云產品為榮，更無法接受本地人將青云視作外人，心想反正都是給外人吃，做成什么樣子，他吃什么樣子?！?/p>
羅學云語氣沉沉。
“那樣的青云公司，即便輝煌也只是片刻，隨時會湮滅，原因你們也知道，叫做沒有群眾基礎?！?/p>
徐南科等人沉默。
羅學云的話像是閃電劈過夜空，一下子照亮他們暈沉的腦海，很多看似復雜的東西，若是拋開雜七雜八的外物，內核是能說通的，確實是誠心誠意為陳清好，為青云好，為所有人好，誠然步子有些邁得艱難，方式有些古怪新奇，但那不是錯，只是新。
“我們都很佩服羅總?！毙炷峡坪鋈话l覺嗓子有些嘶啞，“高瞻遠矚，心思縝密，為人和善，屬于打著燈籠都不好找的人物，有你在，我們相信青云農業一定會越來越好。”
“也祝你們越來越好。”羅學云回以微笑。
“彼此勉勵。”徐南科嘆道，“生意的本質無非買賣，青云所作所為亦不新奇，只是能堅持下來，當真不容易，堅持對人才設備的投資，堅持對生產環節的管理，讓產品品質遠超同儕這件事，能堅持下來的沒幾個?！?/p>
“千淘萬漉雖辛苦，吹盡黃沙始到金。”羅學云平靜道，“倘若成功那么容易實現，世上哪還有那么多求不得的人，你們一路奔勞，嘔心瀝血做調查，克服各種困難，恐怕比較能感悟這種不易?！?/p>
“這是我們的工作?！毙炷峡乒笆值?，“這些時日有勞羅總關心，麻煩青云農業照顧，在此代表調研組向你和青農表示感謝，咱們將來有機會再見。”
其他人紛紛附和。
“等等。”羅學云道，“如果要走，別忘了我們當初的約定?！?/p>
“??？”
“給青云農業提提建議?！?/p>
徐南科臉色發苦，看看兩邊的朋友，希望有人能搭把手。
但是并沒有。
他連連呼吸壓抑緊張。
“首先要跟羅總澄清，我絕對沒有忘記這件事，其次青云農業絕對不是沒有缺點，大好特好?！毙炷峡频?，“只是青云農業很特別，羅總同樣如此，我肚子里冒出來的那些建議，不是錦上添花的馬屁，就是一塌糊涂的臆想，對青云農業來講，沒什么好處，我實在不敢妄加論斷，若真要建議，我希望你能去找更專業的人?！?/p>
“有時候認輸也是一種恭維?！绷_學云笑道，“不過，你既然說到這份上，我也不會糾結計較，祝你們調研成功，前程一路順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