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南科跟周文默默聽著杜平的話,很能感同身受,廠子跟職工之間的掰扯,都是出于規章制度,彼此之間沒有道德和輩分壓制,打著為你好的名頭搶你的東西。
但杜平經歷復雜,孤兒寡母,年紀小沒結婚,地位本就排到最后,不僅沒有踏實親近肯出頭的長輩,還有借著親戚長輩名頭占便宜沒夠的同鄉,這日子屬實難過。
青云農業可能沒法給予親戚間的來往交際,卻能成為實在的靠山,能掙到工資養家,有同事關系填補親戚也不差,最關鍵是將田地放下,村里的紛爭能少一半。
“港灣……”周文喃喃自語,這種情況下,青云農業反而成為杜平這樣人的港灣,給他們容身之地,一個改變生活,超脫困境的方法,等他們成長起來,又能幫助不少跟他一樣的家庭和人。
徐南科問道:“在青農的工資,夠你養家嗎?母親還有兩個妹妹。”
“如果青農的工資不夠養家,那么種田就更不能。”杜平淡淡道,“我不知道徐技術想要問什么,是不是對青農有什么意見,但還是要實話實說,青農給的租金或許不高,比不上那些人學著青農,我們種啥他種啥,有什么毛病問題還敢厚著臉皮來問。
可跟自己埋頭種糧食相比,絕對賺到,若非如此,怎么會有許多人搶著把地租給青農呢?
再者說,青農給的無形幫助,是多少錢都換不來的,就像我新建住房,公司能給予一部分資金支持,再借一部分,還能聯系建筑公司,包括磚頭水泥這些材料,青農都有關系,能以最實惠的成本,蓋出最好的屋子。
羅總說,公司本來是要分房子的,但畢竟是私營公司,來去自由,又是當地人,總不能職工辭職,就把他攆出門,那像什么話?
于是才用這種方式,一來讓有需求的人,提前住進新房,二來房子是自己人的,不必看青農的臉色,想走不敢走,擰巴,三來若是職工年資久,真在青農干一輩子,獎金絕對夠填平房子錢。”
說到這個,杜平眼睛發光,越說越激動,顯然是真心覺得好。
“還有我二妹,參加青農補習班,學費不要錢,還能跟著做些活,早早就拿到學徒的工資養家,現在俺家認識到文化的重要性,就讓幺妹接著念書,將來考大學,去青農做技術員。”
君以國士待我,我必國士報之,徐南科很明白這個道理,他都算不清青農在每個職工身上到底花費多少成本,拋開位居玉闌前列的工資獎金不算,光是這些無形的幫助背后都得真金白銀的鋪墊。
往小了說,青農是效仿世界先進國家的企業制度,對員工施行養老醫療住房保障,往大了說,青農是以私人企業比肩國營工廠,這不光是情懷和精神,更是沉甸甸的經濟壓力。
前者是走在前面,有條件有基礎,后者是國家的主人,是經濟支柱,青云農業算哪根蔥,敢這樣給自己加擔子?
可話說回來,這種情況下,即便青農職工不像杜平一樣,把公司當家當靠山,恐怕也不敢偷懶躲滑摸魚劃水,不是說害怕失去這種福利,而是同事們看到都會生氣,你的行為是害群之馬,是破壞共同的家。
“杜兄弟,你們有沒有算過賬,青云農業這樣搞,能否維持得下去?”周文忽道,“略微一算,四處都要花錢,青農又不能印錢。”
杜平忍不住哼了一聲,說道:“首先,青云農業非但沒有死掉,反而越做越大,不光養大青云食品,還有一大堆合作公司,這些公司給陳清帶來很多崗位,包括接納青云職工家屬,和跟青云合作卻沒有加入青云的人。
比如說給我們蓋房子的許諾建筑隊,不要文化,不要認字,有力氣就能提灰桶砌磚頭,一來二去,許多青農人的家庭都富裕起來,而他們給自家人蓋房子,也會誠心誠意,跟給自己蓋沒兩樣,我們也能放心。
其次,青農在冊職工沒有你想象得那么多,只有常設專職崗位,青農運轉不可或缺的工種,才算是正式員工,享受一等一的待遇,而其他人,不管是家里地租給青農,還是農忙時給青農幫忙,都只有補貼不是工資。
你可能在村里看到許多穿著青云農業廠服的人,那只是因為衣服好看,大家覺得氣派,都買來穿或者自己繡,真正青農員工要有牌子戴在脖子上,扎在衣服上。”
他亮出自己的工作證,很簡單樸素,抬頭是青云的logo和名字,左邊是板正的照片,右邊是工作單位——供應部物流組司機。
那一刻,徐南科腦海浮現出許多念頭,既有羅學云布局深遠,用一小部分做榜樣做代表,營造光彩奪目的好生活,吸引或者迷惑別人青云多好多好,讓他們心甘情愿付出,又覺得或許沒有這么復雜,只是青農還很稚嫩,顧及一小部分,對其他人心有余而力不足。
“弄虛……寧缺毋濫么?”周文話到嘴邊,趕忙改口,“倘若只是一小部分人,以青農目前的規模足夠做到,只不過這樣未免有些殘忍,顧及不了的人,就將他排除在正式職工之外,有什么意義?”
“我看你就是來挑刺的!”杜平怒道,“沒長眼睛不會看,還是沒長耳朵不會聽,如果學云哥像你說的這樣卑鄙無恥,田集人根本不會將他當做驕傲,提到他的名字就豎起大拇指,不會把青云農業當成自家養的金雞,小心呵護!
你知不知道青云人意味著什么,意味著我們要做個好榜樣,給家人,給鄉親帶好頭,品行不好的,有惡劣行為的,守不了做好人做好事規矩的,都不可能成為青云職工,我們青云人要讓鄉親們看到信賴,覺得可靠。
這個牌子不是證明我身份多么高高在上,而是提醒我,帶牌子的時候,注意言行舉行。”
徐南科連連道歉。
“杜兄弟息怒,周文他不會說話,你別跟他計較。”
“不會說可以不說,沒必要惡心別人,我請你記住一句話,群眾的眼睛是雪亮的,是好是壞大伙心里有數,學云哥要是個壞蛋,要是個貪得無厭的敗類,不會有那么多人跟他干活,更不會有現在這樣的青云公司。
我們鄉里鄉親,一年兩年處著,比你們蜻蜓點水看一圈了解的清楚。”
羅學云是杜平的偶像,不僅幫了他,對他還極好,眼下新屋將成,日子越變越好,正是崇拜感到達巔峰的時候,周文或許是提出疑問,但卻挫傷杜平的心情,尤其是他們已經傳出不靠譜的名聲。
徐南科連連安撫,周文也跟著道歉,才讓杜平緩了下來。
離開之后,他忍不住批評周文。
“你也老大不小,怎地說話沒譜,調查研究能帶主觀情緒嗎?還好是杜平,講道理懂禮貌,若換了谷德永,還不扇你嘴巴。”
“我還不是有疑問嗎?”周文郁悶道,“倘若青農職工的數量,是被嚴格控制的,豈不是虛假宣傳,用一小部分人刻意制造的例子典型,有什么意義?”
“你告訴我,誰家廠子不需要控制員工數量,敢拍著胸脯見人就收?你說虛假宣傳,誰宣傳了,是青云農業是羅學云,還是你周文。”
徐南科恨鐵不成鋼,語氣無奈至極:“典型怎么了,哪怕是刻意制造的典型也是典型,能帶來希望,能做榜樣,能先富裕帶動后來者,明白嗎?人家羅學云比你高明,比你懂得多,就不要拿你三腳貓的功夫,出來懷疑這個,懷疑那個。”
周文悚然一驚,仔細琢磨徐南科的話,發現還真有些門道,不敢再多說什么。
綜合這么多天的研究,徐南科對青云生產模式,已經有比較清晰的認知,簡單來說,可以分為三類,自營、合營和外購。
自營的種植養殖按青農的說話,應該叫做技術示范田、生產樣板田,種苗土壤水分肥料農具乃至人員,都是青云最好的,因而要求也是青云最高的,既要做高科技農業的探索,也要做現行生產的標準示范。
可能遇到的問題,你都先走一遍,想好最容易解決的方法,傳授下去,其他人有什么不會得有參考答案,倘若沒有立刻做題解決。
即便是再蠢笨的人,來示范田學個兩三年都至少頭頭是道,有模有樣。
合營是擴大影響力和業務規模最重要的舉措,如果說自營是精耕細作,反復琢磨,合營就差點,很多地方不能強求,光是學個似模似樣,產品達標。
自營合營之間,不光是需要培訓大量員工,形成規范化的生產體系,讓他們將種地看作科學,更有效有精密,還是因為田地和人沒那么容易改變。
至于外購,就乏善可陳,跟渠道商沒差別,但青農若要做大生意,必須經歷這一步,以豐富產品種類,形成規模規范。
“增加品種,學習技術,引進設備,以及提高人的積極性,雖然方式多種多樣,但是核心就兩點。”徐南科道,“其一,在產品上做規劃,提高經濟效益,其二,在生產上做改進,提高單體產出。”
他嘆道:“羅學云目光很敏銳,蔬菜和肉類都是餐桌必不可少的東西,而且一年到頭只要有條件,就忘不了這東西,倘若說種糧食每天都要吃少不了,菜肉同樣如此。
然后就是茶果,跟煙酒一樣,是交際必需品,還不像后面兩種限定愛好者,除卻少數口味不對,水果大多數老少咸宜,還有益身體健康。
現在連麥子水稻都是青云自己的研究,顯然羅學云考慮的不止是眼下,還有夯實基礎,展望未來的謀算。”
周文嘟囔道:“也就是提高福利,鼓舞職工積極性特殊些,其他的都是老東西,屢見不鮮,青云農業如何從火星子迸發,成就現在模樣,關鍵還是青云菜田黃家禽這些良種良苗怎么變出來的。
有了這些好東西,就像人家賣石頭他賣玉,怎么可能不成,一旦立穩腳跟,滾雪球堆雪人方便太多。”
徐南科道:“這些的確神秘,但不是事情最要緊的地方,買玉者打首飾,買石頭蓋屋鋪路,價格服務全都不一樣,幾乎可以看作兩個行業,青農之所以成功,還是有更深層次的原因。”
“什么原因?”
“先回去跟余昭他們會合,看看他們的成果。”
余昭皮膚黝黑,秋老虎的陽光都把他禍害了,劉志成卻壯實起來,不復那日剛來病懨懨的模樣。
“我們的調查大差不差,后續可能還要更翔實的數據,但得出結論差不多了。”余昭神采奕奕。
“怎么說?”徐南科問道。
“這是我抄錄的作業指導書,你們可以看一下。”
余昭說道:“傳統農業過于依賴人,依賴人判斷天氣,分析墑情,辨認蟲害,補充水肥等等,這無疑會導致兩個問題,效率低下和錯誤率高,機器從某種程度上來講,比人可靠,還不容易犯錯,這是青農管理生產的第一步,注重高科技技術和設備。
第二,就是各種指導書,我跟志成還在打趣,青云農業好像不知道他招進來的員工,要么是農戶家庭出身,從小耳濡目染,要么是上過學,有理論基礎,每個新員工基本上都要培訓學習一番,各種生產場所都有指導書,幾乎是手把手教人怎么適應青云農業的工作。
第三,就是責任到人,什么東西該誰負責,什么時間開始結束,都有任務要求,一層一層像是精密的齒輪相扣,帶動整個青云農業,我從沒有見過這樣的企業,對溯源這件事要求如此嚴格,每個人對自己簽下的字,生產出來的東西,都負有神圣的責任。”
他深吸口氣,道:“青云人把他們的管理方式,叫做青云質量管理體系,是對標國外先進制造業,用對待工業的方式,對待農業,用要求工人的方式,要求農民,有時候我真不知道怎么說,就好像大蔥卷面包,不是不行,就是感覺怪,感覺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