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崗再度熱鬧起來,鞭炮鑼鼓躁動已有兩日,夜里的煙花更是絢爛。
原因大家都知道,上羅坡羅老爺子做壽。
自從羅學云異軍突起,建立青云公司偌大基業,沾親帶故的羅家人沒少得到好處,懂知識好學的能當主管,沒頭腦踏實肯干的混個組長,薪酬福利各項加起來,妥妥的前排成功人士。
對于爾字輩碩果僅存的幺爺,真正意義上的老太爺,做壽這事都不是他一家人能決定的,坡上坡下早就準備起來。
玉闌風氣,辦禮宴就是講究豐盈隆重,須得大操大辦以顯示主家富裕闊綽,你爭我趕亦是常態,何況真有這個實力,更沒必要低調。
壽日前夜,羅家人為幺爺辦暖壽酒,吃長壽面,期望益壽延年,當晚絢爛煙花轟隆,放完一箱還有一箱,都是孫子孫女的心意。
師字輩的叔佬們表示不想辛苦管事,讓學字輩負責操持,羅學云年紀不大不小,聲望卻隆,不得不擔任司令官,點兵劃將。
好在這種事都有成例,蕭規曹隨按部就班即可。
“最后強調兩點。”
羅學云落下毛筆,吩咐幺弟將紅紙寫的幫工名單貼在墻上,朗聲道:“玉闌的規矩,怪酒不怪菜,明天白的啤的甜的管夠,客人不下桌酒不停,準備酒只多不少。”
“好嘞!”
“第二,幺爺過壽圖的是喜慶樂呵,來者是客,無論請沒請,帶不帶禮,都不少他一杯酒,都給我把尾巴夾起來笑臉迎人,不準瞧不起人,不準吵嘴斗架,老老實實把自己當服務員,伺候好賓客,幺爺滿意了,你們才算做得好。”
“好嘞!”
天剛亮,坡上就忙活起來,年輕人按照劃分好的職責,借桌借凳借碗碟。
羅學云還沒起床,可是秦月坐不住了,催他起來。
“你就是這樣當頭的,人家都忙得咕咕咚咚的,你還在睡。”
“怪我啊,還不是昨個睡得晚。”
秦月臉頰閃過一絲緋紅,擰著他的胳膊,拉他起來。
“好了,我就起來。”
羅學云頗為無奈。
優秀的管理者,就是自己不在崗位,公司依舊能夠完美運轉,青云公司那么復雜的事,他們都能搞定,一個小小的宴席,還需要大老板親自坐鎮?
笑話。
“你就別去忙活了,家里的鍋臺你伺候起來都費勁,那大灶大鍋人來人往,你跟不上趟。”
秦月道:“不行,人家媳婦都去忙,我不能例外。”
“行了吧,幺爺自己就有四個親孫媳婦,還有一二三四……數不清的侄孫媳婦,你去搶她們的崗位,她們咋辦?”
羅學云懶散道:“吃了早飯,開車叫上二姐幺妹,去縣里把大蛋糕取回來,估摸著十一點左右回來就很好了,別人要問我會搪過去。”
秦月眨眨眼睛:“我就真按你說的做?”
“嗯吶,聽我的沒錯。”
羅學云窸窸窣窣起床,洗漱過后就去了幺爺家,辦宴席不愁沒飯吃,大鍋的煙火氣早就映襯朝陽。
“玄鶴千年壽,蒼松萬古青。”
羅學云念完壽聯,看著大紅色的壽幛,總覺得有些怪怪的。
國人講究事死如生,壽禮葬禮有很多東西都是對應的,只不過顏色不同,有時難免生出無端聯想。
“誰送的,來這么早?”
羅學長道:“明現哥一家,都在幫忙了。”
“真是……服了。”
羅學云答應過幺爺,好好給他操辦壽宴,圓滿他心事,但沒想到這么圓滿,恐怕今天來人不會少,而叫別人迎來送往陪著笑臉很容易,輪到自己,真有些難繃。
跟著到的是戲班子。
那代人的習慣,過壽要請戲班添興,只不過是皮影戲,在搭建好的臺子前準備起來。
隨著日頭慢慢到頂,來的客人越來越多,雖說羅學云只是幫辦總管,迎客自有永長升騰兄弟和他們的父親廣進哥倆,可給老爺子拜過壽,這些親朋跟約好似的,都要問一問學云在哪,仿佛他一同過壽一樣。
羅學云以身作則,自然不能發怒甩臉,微笑以對,跟七大姑八大姨等諸多不認識的親戚寒暄。
有時候想想請客的規矩是真多,按規矩擺八仙桌,標準一桌八人,每個人坐什么位置都要講究。
先給客人劃分屬性,老人、輩份高、地位高、稀客、貴客需居上席,正宗是坐北朝南,若房子方位不正,則需背靠中堂,面對大門,迎門進來的都能直接看到上席賓客的面目,以便點頭哈腰打招呼。
一桌輩分最低,年紀最輕者,須坐在下首,負責餐桌體力活,接菜上菜發煙騰盤,倒酒一般不用,都是誰會來事誰去,得搶的。
尊卑、親疏、主陪、貴稀之分,近來雖不嚴格,但大家心里都有數,別看老大爺很會拉扯,一副我坐哪都無所謂的謙和模樣,可若誰真順水推舟,坐在自己不該做的位置,保管要遭旁人白眼,嘲諷不懂事。
年輕人要摸不準輩分,就機靈一點,站著看,等長輩們拉扯完,剩下位置就是你的。
隨著客人越來越多,院里院外逐漸有坐不下的趨勢,此情景大大出乎羅學長的預料,以他家的合計,不該來這么多人。
羅學云只能說他們太保守,連袁曉成、鐘樂都過來拜壽,你們哥幾個真就對自己交游廣闊這件事,毫無預料嗎?
這些人則是只帶禮金,沒像劉明現那些親戚一樣,攜帶壽幛壽聯掛面(長壽面)、雞魚鴨肉這些壽禮,純粹是為了同事之誼走動。
沒辦法,只能籌備第二輪,先請賓客去周圍親戚家暫坐,吃些糖果喝些茶,首輪宴席則要趕緊啟動。
羅學云發覺自己給秦月定的時間太晚,還好十點四十多提前回來,擺上蛋糕,插上蠟燭,晚輩們按照輩分年齡,一一給幺爺拜壽,或是鞠躬或是磕頭,全看自己。
但幺爺是個老練的人,除了親兒親孫,別人一律不讓跪倒,哪怕是五六歲的娃娃,都不許。
這倒是免了很多人尷尬,確實是磕頭這東西,漸漸不利索。
羅學云充當“記者”,拍了很多闔家歡樂的照片,鏡頭一閃,留下的就是時代記憶。
一群重孫子在膝下奔忙,等著大人分蛋糕,幺爺見此情形,潸然淚下。
“我爹我兄,若是看此情形,九泉之下,也該瞑目了。”